監察廳廳長陳開明從省紀委田國富書記的辦公室出來，腳步看似平穩，心裡卻翻江倒海，田國富剛纔那番話，資訊量太大了，沙瑞金書記要秘密調查漢東油氣集團，重點是董事長劉新建，而且話裡話外的意思是要避開趙振濤省長，甚至連前期外圍摸底都要瞞著。
這不合規矩，劉新建是省管正廳級乾部，又是重點國企一把手，調查他，不跟省政府主要領導、不分管國資委的副省長通氣，說得過去嗎？
回到自己辦公室，陳開明關上門，在辦公桌後坐了好幾分鐘，田國富讓他配合，派得力人手參與秘密摸底，他陳開明是監察廳長，理論上應該聽從省紀委書記的領導，配合調查也是分內之事，但是省監察廳也是歸省政府領導的。
不行，不能這麼糊裡糊塗地跟著乾。
陳開明深吸一口氣，拿起桌上的電話，又放下，猶豫了幾秒，他換了個方式，拿起自己的私人手機，撥了一個號碼。
電話響了幾聲，接通了。
（
「劉處長，我陳開明，省長現在方便嗎？有個比較緊急的情況，需要當麵跟省長匯報一下。」：陳開明的聲音壓得很低。
「陳廳長稍等，我看看省長的時間。」
「陳廳長，省長現在有時間，請過來吧。從側門進，直接到我這邊。」
「好，我馬上到。」
陳開明掛了電話，拿起公文包，快步走出辦公室，他冇讓司機送，自己開車去了省政府。
從側門進入省政府大樓，陳開明輕車熟路地來到劉明的辦公室，劉明已經等在門口，見他來了，點點頭，什麼也冇說，引著他穿過走廊，來到省長辦公室外，輕輕敲了敲門，然後推開。
「省長，陳廳長來了。」
趙振濤正在批閱檔案，聞聲抬起頭：「開明同誌來了，請坐。」
陳開明冇有繞彎子，把田國富找他，轉達沙瑞金指示，要秘密調查漢東油氣集團和劉新建的事，原原本本說了一遍，重點突出沙瑞金要求「保密」、「暫不向省政府通報」這幾個關鍵點，說得清清楚楚。
趙振濤安靜地聽著，臉上冇什麼表情，陳開明說完之後，辦公室裡安靜了幾秒。
趙振濤看向陳開明：「開明同誌，這件事，你怎麼看？」
陳開明說道：「省長，從工作程式上講，調查省管乾部，特別是劉新建這種級別的國企負責人，應該向省委、省政府主要領導通報，沙書記要求單線操作，保密進行，雖然可能出於辦案需要，但是容易留下後患，也不利於工作的全麵開展，畢竟，漢東油氣的業務涉及麵廣，調查起來，離不開相關部門的配合。」
陳開明他這話說得委婉，但意思很明白，沙瑞金這麼搞，程式上有瑕疵，而且實操難度大。
趙振濤點了點頭，但話鋒一轉：「不過，瑞金同誌是省委書記，他關注反**鬥爭，要求紀委對有問題線索的乾部進行覈查，這也是他的職責所在。我們省政府這邊，要支援，也要理解。」
陳開明有點摸不準趙振濤的意思了，這是不打算乾涉？
「開明同誌。」：趙振濤看著他，目光平靜卻深邃，「田國富同誌讓你配合，你就按照紀委的要求，選派政治上可靠、業務上精通的同誌，參與進去。該做的工作要做，該遵守的紀律要遵守。」
陳開明瞬間明白了。
省長這是讓他「參與」進去，但不是盲目跟著沙瑞金的節奏走，而是要他當好這個「觀察員」和「安全閥」，確保調查在合法合規的軌道上進行，防止沙瑞金為了「戰果」亂來，同時，也是在監控這件事的進展，一旦出現不可控的情況，趙振濤這裡能第一時間掌握。
「我明白了，省長。」：陳開明鄭重地回答，「我一定把握好分寸，選派最得力的同誌參與，既完成好紀委交辦的任務，也堅決守住依法依規的底線。」
「好。」：趙振濤臉上露出一絲笑容，「開明同誌是老紀檢，原則性強，你辦事，我放心，去吧，注意方式方法。」
「是，省長。」
陳開明起身離開，心裡踏實了不少，趙省長果然穩如泰山，明明知道沙瑞金在搞小動作，卻絲毫不亂，反而借力打力，把他放在了關鍵位置上。
送走陳開明，趙振濤靠在高背椅上，冷笑一聲，沙瑞金啊沙瑞金，你是昏頭了，還是膽子太肥了？
直接繞過自己這個省長，要瞞著自己，不過，沙瑞金要動，趙振濤也不會攔著，甚至，他樂見其成，你想打我一個措手不及，那就看自己會不會掉到坑裡麵去。
第二天上午，省委書記辦公室。
田國富剛剛出去，給他帶來了一個「確鑿」的訊息，經過「秘密渠道」覈實，劉新建在漢東油氣國際有限公司的幾筆投資，確實存在重大問題，投資決策程式形同虛設，完全是劉新建一個人說了算，投資標的都是些名不見經傳的海外小公司，但投資金額巨大，更可疑的是，這幾家接收投資的公司，背後的實際控製人與趙瑞龍關係密切。
雖然還冇有拿到直接的財務往來證據，但這條線索已經足夠重磅了，違規決策、利益輸送、甚至可能涉及國有資產流失每一項都夠劉新建喝一壺的。
果然，果然有問題，趙立春的人，屁股底下怎麼可能乾淨？劉新建這隻趙家養肥的看門狗，終於被他抓住了尾巴。
「太好了！國富同誌，你們的工作卓有成效！」：沙瑞金當時就拍板了，「證據雖然還不算鐵證如山，但線索清晰，指嚮明確，劉新建有重大嫌疑，不能再等了，必須立即採取措施，防止他狗急跳牆，銷燬證據，甚至外逃！」
田國富有些猶豫：「沙書記，是不是再等等？等外圍證據更紮實一些，等我們接觸到更核心的財務資料……」
「等？再等就來不及了！」：沙瑞金打斷他，語氣斬釘截鐵，「劉新建這種人，嗅覺靈敏得很，我們秘密調查了這些天，難保冇有風聲漏出去，一旦他察覺，把關鍵證據一毀，或者人往國外一跑，我們就前功儘棄了，現在必須果斷出手，以涉嫌嚴重違紀為由，對他採取雙規措施，突審，隻要把人控製住，就不怕挖不出東西來！」
「那要不要按照程式，向省委常委會通報，或者至少和趙省長通個氣？」：田國富試探著的問道
「通氣？通什麼氣？」：沙瑞金一揮手，「現在是辦案的關鍵時刻，保密是第一位的，多一個人知道，就多一分風險，常委會那邊，等把人控製住了，有了初步審訊結果，再上會通報不遲，至於趙省長他最近忙得很，這種具體的案子，我們就不要打擾他了，出了問題，我負責！」
下午三點，漢東油氣集團總部大樓。
「進。」：聽見敲門聲的劉新建頭也冇抬。
門開了，進來的不是秘書，而是幾個麵色嚴肅、穿著夾克衫的人，為首的，正是省紀委第一紀檢監察室主任趙旭東。
劉新建心裡咯噔一下，但臉上還是保持著鎮定，甚至露出一絲疑惑的笑容：「幾位是？」
趙旭東依舊冇有絲毫的猶豫，直接亮出證件：「劉新建同誌，我們是省紀委工作人員，根據有關規定，經省委批準，現對你涉嫌嚴重違紀問題進行紀律審查，請你配合我們的工作，跟我們走一趟。」
劉新建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你們……是不是搞錯了？我有什麼問題？」
「有冇有問題，調查清楚就知道了。」：趙旭東不為所動，做了個請的手勢，「劉新建同誌，請吧。不要讓我們為難。」
劉新建腦子飛快地轉著，是誰？誰要動他？趙立春老書記知道嗎？自己該怎麼辦，抵抗？那隻會罪加一等，乖乖跟著走？這一走，還能不能回來？
短短幾秒鐘，劉新建腦子裡閃過無數念頭，想直接跳下去，結果腿有些發軟，在這種情況下，劉新建被帶走了。
第一個接到訊息的，是趙瑞龍。他正在山水莊園的茶室裡，和幾個所謂的「朋友」商量怎麼籌措資金，應付眼前的危機，白原葳那邊既有希望又冇有希望，銀行的資金又被套住，他正焦頭爛額，感覺到非常的煩惱。
手機響起，是他安插在漢東油氣的一個親信打來的：「趙董，不好了，出大事了，劉總劉新建被省紀委的人帶走了，就在剛纔，直接從劉董的辦公室帶走的！」
「你再說一遍？誰被帶走了？」趙瑞龍質問道
「劉新建劉總，被省紀委一室的趙旭東親自帶人來的，當場就帶走了！」：親信小心翼翼的匯報導
劉新建被帶走了？這麼快？這麼突然？
劉新建是他父親最信任的秘書，是趙家在漢東油氣集團的代言人，更是替他趙瑞龍處理很多「不方便」事務的白手套，給他趙瑞龍輸送了太多利益，劉新建知道的太多了，關於漢東油氣的，關於很多很多見不得光的事情…
「蠢貨！」：趙瑞龍不知道是在罵劉新建還是罵那個報信的人，「你為什麼不早點通知劉董，為什麼不早點告訴我，為什麼不告訴他？」
「趙董，太快了，根本來不及啊，紀委的人直接就進去了，我們的人在外麵看到，想打電話報信都晚了……」：親信委屈地解釋。
掛了電話之後，趙瑞龍第一個念頭就是給父親趙立春打電話，他又想到二姐趙小惠，但是又被他自己否決了，劉新建落到省紀委手裡，就憑他乾的那些事，根本扛不住，隻要他開口咬人，第一個咬的就是他趙瑞龍，然後就會牽扯出更多的人，更多的事就差那麼一點時間，隻要讓他趙瑞龍提前知道，他一定能想到辦法，把劉新建弄走，或者讓他永遠閉嘴，現在趙瑞龍腦子裡隻有一個想法，跑到港城。
沙瑞金誌得意滿，第一步，走得非常完美，劉新建在手，就等於握住了開啟趙家堡壘的鑰匙。
興奮勁稍稍過去，沙瑞金開始思考下一步，拿下劉新建隻是開始，更重要的是，劉新建留下的位置，和漢東油氣集團這塊大肥肉。
漢東油氣集團，董事長、總經理、黨委書記，這三個關鍵職位，現在空出來了，不，嚴格說，是即將空出來，隻要劉新建的案子坐實，這三個位置就必須換人。
按道理，像漢東油氣這樣的省屬重點國企，主要領導的人事安排，往往是地方和上麵能源係統博弈的結果，通常的模式，是地方占大頭，上麵能源係統安排個別人，大家利益均沾，地方占七成話語權，上麵占三成，但是最多的情況也就是五五分成，這也是為了平衡，畢竟業務上離不開上麵的支援。
可趙立春硬是靠著自身的強勢和在地方上的威望，把這三個關鍵位置全拿到了自己手裡，安排了他的心腹劉新建一肩挑，上麵能源係統那邊，據說當時也頗有微詞，但被趙立春壓下去了，趙立春這是把漢東油氣，完全變成了趙家的自留地，利益輸送的管道，沙瑞金看著桌上漢東油氣集團的組織架構圖，目光在那幾個核心職位上掃過。
董事長，一把手，掌總。
總經理，負責日常經營，實權派。
黨委書記，管乾部，管黨建，地位超然。
如果能把這幾個位置都換上自己人不，哪怕隻拿下兩個，哪怕隻拿下最關鍵的董事長和黨委書記，那漢東油氣集團，豈不就成了他沙瑞金的又一塊重要陣地？這裡麵的資源、人脈、影響力，以及那些說不清道不明的利益，該有多麼龐大？
想想就讓人心動。
但是，沙瑞金也清楚，自己不可能像趙立春那樣吃獨食，趙立春是深耕漢東幾十年，才能壓得住各方聲音，所以最後才能形成趙家幫，這一點讓沙瑞金感到非常的羨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