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瑞金被趙振濤這句不軟不硬的「高見」頂得胸口一悶，但話已開頭，隻能繼續說下起：「振濤同誌，平江的重要性，你我都清楚。不僅是漢東的經濟龍頭，在全國地市裡也是排頭兵。這樣的位置，牽一髮而動全身，用人，不能隻考慮本地順位接替，更要考慮全省大局，乃至更高層麵的戰略平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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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振濤冇有要開口說話的意思，沙瑞金隻好繼續說：「我的想法是，平江市委書記這個位置，是否可以考慮，建議上麵從其他經濟同樣發達的兄弟省市，或者從部委裡，交流一位經驗豐富、視野開闊的同誌過來？這樣既能注入新鮮血液、新的思路，也能更好地對接國家戰略，為平江、為漢東爭取更多資源。而且，這樣也可以避免一些不必要的本土人情牽絆，更有利於大刀闊斧地開展工作，有時候，外來和尚好唸經嘛。」
不支援本地市長王文峰接任，主張「空降」，理由聽起來冠冕堂皇，視野開闊，沙瑞金這是不甘心讓一個明顯更親近省政府、在重大經濟決策上必然與自己保持一致的王文峰坐上這麼關鍵的位置，空降一個書記，沙瑞金就能憑藉省委書記的身份，在「支援新書記開展工作」的名義下，獲得更多的介入權和影響力，退一步說，即便空降來的人不完全聽他沙瑞金的，至少也不是趙振濤的「自己人」，這對他而言就是一種勝利。
趙振濤點了點頭：「我有個不同的看法，想和瑞金同誌探討一下。」
「哦？振濤同誌請講。」沙瑞金端起了茶杯。
趙振濤直接開口說：「平江的情況確實特殊，經濟總量大，結構複雜，新動能培育和舊動能轉換正處在膠著期，社會管理和民生保障的壓力也不小，這樣一個龐大的經濟體，新書記來了，跟班子要有一個磨合期，這個磨合期，短則半年，長則一年。」
趙振濤知道他和沙瑞金以及田國富還有方正剛都是空降乾部，如果按照沙瑞金這麼搞的話，本土乾部乾活的心基本上就冇有了，人事就是政治，冇有人不想晉升，尤其是在本地兢兢業業乾了很多年的乾部，你空出來一個乾部就空降一個乾部，誰還能兢兢業業的乾活？
沙瑞金今天說的這番話，表麵上是站在上麵的角度去思考，但是究其本質，是在摻沙子，是在給上麵添堵，給漢東省的發展埋了顆雷，現在的情況平穩過渡對發展經濟是很好的選擇。
沙瑞金想插話反駁，趙振濤抬手示意了一下，繼續道：「王文峰同誌在平江工作超過十年，從副市長到常務副市長，再到市長，一步步乾上來，他對平江的產業、企業、乾部隊伍、優勢短板，甚至是一些歷史遺留問題的癥結，都瞭然於胸。讓他接任，可以實現工作的無縫銜接，確保省裡既定部署的連貫性，保持當前好不容易形成的良好發展勢頭不起波瀾，這是穩的一麵。」
「更重要的是，」趙振濤目光變得銳利起來，「王文峰同誌在市長任上，主導推動了平江高新區升級，先進位造業集群培育等一係列重點工作，成績有目共睹他熟悉經濟工作，理解省委省政府的發展戰略，執行力也經過檢驗。讓他主政平江，可以迅速將省委省政府的戰略意圖，轉化為平江的具體行動和現實成果。這是進的一麵，穩中有進，應該是我們目前對平江這個『龍頭』最基本的要求，我們如果建議上麵空降一位乾部，或許能帶來新思路，但也可能因為不熟悉情況，導致戰略搖擺、工作遲滯，甚至引發不必要的內耗。這個風險，我認為不值得冒。」
趙振濤把「空降」的潛在風險和王文峰接任的顯著優勢對比得清清楚楚，沙瑞金非常的不甘心，放下茶杯，語氣也更硬了些：「振濤同誌，我們不能因為怕風險就固步自封，乾部交流是常態，也是優化班子結構的重要手段，上麵也一直在提倡推動乾部跨省、跨部委交流。平江這麼重要的地方，更應該成為乾部交流的示範點。至於熟悉情況，可以配強班子嘛，市長、常務副市長都可以是熟悉情況的本地乾部輔助。我認為，一個強有力的、有宏觀視野的班長，比單純熟悉情況更重要！」
沙瑞金開始抬出「上麵的精神」來給趙振濤施壓。
趙振濤微微搖頭，語氣依然平靜，但接下來的那句話，卻讓坐在角落記錄的白軍心裡猛地一跳，連沙瑞金本人都是一驚。
趙振濤接下來說的話內容卻直接無比：「瑞金同誌，如果按照你的邏輯，你認為熟悉情況不如宏觀視野重要，認為本土成長起來的乾部可能格局不夠，認為他們的眼界不夠開闊，那是不是意味著，漢東省委班子的乾部調整，是不是都應該從外省或者部委『空降』一位更有『宏觀視野』的同誌來，也就是說，除了瑞金同誌，我以及正剛常務，還有田國富同誌以外的，其他的漢東省乾部任命都是錯誤的決定？」
趙振濤這不僅僅是反駁，這幾乎是把沙瑞金關於「空降」合理的邏輯基礎，直接類比並引到了沙瑞金自己身上，甚至隱隱牽扯到了更高層的人事安排意圖，這等於是在質問沙瑞金：「你質疑本土乾部，是不是也在質疑漢東省委班子存在的合理性？」
沙瑞金完全冇想到趙振濤會如此不留情麵地反擊，這話把他噎得夠嗆，承認不是，不承認也不是，承認？那就是否定中央的人事安排，否定漢東省委班子的合理性，這政治影響他扛不起，不承認？那就等於自己打臉，剛剛說的「空降優於本土」的邏輯站不住腳。
這話簡直讓他下不來台，沙瑞金努力讓聲音保持平穩，但那股冷意已經掩藏不住了：「振濤同誌，你這話就有點偷換概唸了。我們兩個人討論的是平江市委書記的具體人選問題，是工作層麵的探討，怎麼能類比到省委省政府的班子安排？這是兩碼事。上麵的人事安排，自然是經過通盤考慮、慎重研究的，我們作為下級，必須堅決擁護和執行。」
他想把「大帽子」給趙振濤扣回去，強調上麵權威，試圖在政治高度上找回一點場子，然後，他語氣轉冷：「至於平江市委書記的人選，既然我們倆看法暫時無法統一，那就按照組織程式來，我會把我的考慮，正式提交書記辦公會，乃至常委會討論，也請振濤同誌準備好你的意見。讓班子成員們一起議一議，看看哪種方案更符合平江的實際，更有利於漢東的發展大局。」
這是談崩了，準備上會表決硬碰硬了，沙瑞金知道常委會上自己勝算不大，但此刻他必須拿出這個姿態。
趙振濤似乎並冇被沙瑞金的冷硬嚇到，他甚至輕輕點了點頭：「好的，瑞金同誌，我會在常委會上詳細闡述提名王文峰同誌的理由，相信常委們會本著對漢東發展負責的態度，做出最合適的選擇，如果冇別的事，我先回去了。」
「嗯。」沙瑞金也站了起來，隻是臉色依舊難看，趙振濤意思是平靜的點了點頭，帶著劉明離開了，門關上那一刻，沙瑞金站在原地，直接抓起麵前茶幾上那個白瓷茶杯，狠狠摔在在了地上，然後沙瑞金化身桌麵清理大師，直接將桌子上的檔案一股腦全部推到地上去了。
「真的是豈有此理，狂妄的很！」：沙瑞金他感覺自己這個省委書記當得無比憋屈，人事權被掣肘，經濟工作插不上手，現在連在人事提議上，都被趙振濤用這種方式頂撞、駁斥，他的秘書白軍低著頭，生怕觸了沙瑞金的黴頭。
「小白，你去收拾一下。」：沙瑞金聲音有些沙啞地對白軍說，然後走到窗邊，背對著辦公室，看著樓下院子裡來往的車輛和人影，目光陰沉，必須想辦法破局，絕不能坐以待斃，平江市委書記這個位置，就算最終爭不到，也要讓趙振濤他們付出點代價，不能讓他們贏得太輕鬆，還有，得儘快再去下麵走走，不能老讓趙振濤一個人下去刷存在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