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瑞金一夜冇睡。
對於侯亮平的這份黑材料,用,還是不用?這幾乎成了他主政漢東以來,最艱難、也最危險的一個抉擇。
用,如果材料是真的,哪怕隻有部分是真的,就足以打斷祁同偉上升的勢頭,重創高育良,甚至動搖趙振濤在省政府的根基,這是他翻盤唯一的機會,是他在絕境中能摸到的、最像救命稻草的東西。
不用,那就意味著他必須嚥下這口氣,接受嶽父的「勸告」,當個識時務的「太平書記」,眼睜睜看著趙振濤和高育良把漢東經營成鐵板一塊,看著祁同偉登上副省長的位置,看著自己這個省委書記被一點點架空,最後灰溜溜地離開漢東,或者更慘,就在這個位置上被人擠走到二線被掛到退休,成為一個笑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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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瑞金閉上眼,腦子裡全是昨晚嶽父電話裡的聲音,那句「上麵的領導很關注趙振濤」,還有裴一弘親自登門帶來的、近乎**的警告,如果他再對著乾,下次來的恐怕就不是「坐十分鐘」這麼簡單了。
可是……不甘心啊!
他沙瑞金走到今天,什麼時候受過這種窩囊氣?在漢東常委會上,在那個該死的書記辦公會上趙振濤那張永遠平靜無波的臉,李達康那張像瘋狗一樣的嘴臉,還有那一隻隻舉起的手像走馬燈一樣在他眼前旋轉。
就在這時,書房外傳來小心翼翼的敲門聲。
「書記,現在該去省委了。」:是白軍的聲音,還是一如既往的恭敬。
沙瑞金應了一聲:「行,我知道了。」
他站起身,走到衛生間,用冷水狠狠衝了把臉,冰涼的水刺激著麵板,讓他混亂的頭腦稍微清醒了一些,鏡子裡的自己,現在看上去,哪還有半點封疆大吏的威嚴,倒像個輸紅了眼的賭徒。
「不,自己絕對不能當賭徒」
白軍的懷疑有道理,那些材料來得太巧,指向太明確,侯亮平那個人又太急切,太像一條想咬人卻可能先崩了牙的瘋狗。萬一是個圈套呢?萬一是趙振濤或者高育良察覺到了什麼,故意扔出來試探他,甚至坑他呢?
他得穩住了,越是這樣的時候,越不能亂,嶽父的警告固然要聽,但未必全信,老頭子畢竟退了,有時候難免保守,漢江係勢大,可他在京城,難道就真的冇有一點轉圜的餘地了?養父方將軍那邊,難道就一句話都說不上?
各種念頭在腦子裡打架,攪得他心神不寧。換好衣服走出臥室時,白軍已經拿著公文包和外套等在客廳了。
「書記,要不要吃個早餐……」
「不吃了,冇胃口。」:沙瑞金擺擺手,徑直往外走。
白軍趕緊跟上,小心地觀察著沙瑞金的臉色,低聲匯報:「早上接到辦公廳電話,材料已經放到您辦公室了,另外,趙省長那邊通知,他今天上午要去省國資委調研國企改革情況,下午回省政府處理積壓檔案。」
沙瑞金腳步頓了一下,嗯了一聲,冇說什麼,趙振濤的行程永遠是那麼滿,那麼「正事」,車子駛出省委一號院,平穩地開上主乾道,清晨的京州,車流已經很擁堵了,但省委一號車是通行無阻的,沙瑞金靠在椅背上,閉目養神,但腦子裡那團亂麻根本冇解開。
路過一個十字路口,車子稍微減速。沙瑞金下意識地睜眼看向窗外,恰好看到對麵車道上,一輛黑色的奧迪正拐進省政府大院。車牌號他很熟悉,漢A00002,省長趙振濤的專車。
趙振濤也剛到。
就在這一瞬間,沙瑞金心裡猛地冒出一個念頭,叫司機停車,現在就去省政府,去趙振濤辦公室,當麵把侯亮平這件事,用最坦誠、最講究策略的方式「溝通」一下,就說是自己接到了可疑舉報,事關重大,涉及省委重要領導,自己作為班長,必須掌握情況,也希望聽聽省長的意見,這樣既顯得自己胸懷坦蕩、堅持原則,又能看看趙振濤的反應,說不定還能試探出點什麼。
這個念頭極具誘惑力。彷彿一下子找到了破局的方向,自己把難題丟擲去,讓趙振濤去接,如果趙振濤心裡有鬼,必然會露出馬腳;如果趙振濤行得正,那自己這番「坦誠」反而能占據主動。
「停……」沙瑞金嘴唇動了動,那個「車」字幾乎要脫口而出。
司機從後視鏡裡看了一眼,輕點剎車,車速慢了下來。
白軍也疑惑地轉過頭:「書記?」
但就在車子即將完全停穩的前一秒,沙瑞金看到了省政府大門上方那莊嚴的國徽,看到了門口站得筆挺的武警哨兵,也彷彿看到了趙振濤辦公室裡那種一切儘在掌握、從容不迫的氣氛。
昨晚嶽父的聲音再次在耳邊響起:「上麵的領導很關注趙振濤,班子裡有這麼個能乾事的省長,是你的福氣,也是你的政績……」
自己這樣貿然跑去,算什麼,示弱還是求助,還是更不堪的,像個抓不到把柄隻好上門敲打的蠢貨?
趙振濤會怎麼看他,恐怕就用那種平靜無波的語氣,跟他講一遍「組織原則」、「相信紀委」、「依法依規」之類的套話,然後客氣地把他送出來,自己非但什麼都試探不到,反而會顯得更加狼狽和沉不住氣。
更重要的是,如果那材料真是陷阱,自己這一去,豈不是主動跳了進去,還親手把「懷疑省委領導」的把柄遞給了趙振濤?
「冇事,繼續開,繼續開。」沙瑞金揮了揮手,像是要驅散剛纔那個危險的念頭,「我剛剛看錯了,走吧,我們直接去省委。」
司機聽到這話鬆了口氣,立刻重新踩下油門,車子緩緩加速,沙瑞金意識到,自己剛纔那一瞬間的猶豫和退縮,不僅僅是因為嶽父的警告,更深層的原因,是他對趙振濤那種連自己都不願承認的忌憚,偏偏就是這種認知讓他更加煩躁和恥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