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軍回到家之後,將那些檔案又拿起來翻看,越看,他心裡越沉。
侯亮平說得冇錯,材料指向性太明確了,就是衝著高育良和祁同偉去的如果這些內容有十分之一是真的,都夠掀翻漢東半邊天了。可也正是因為指向太明確,反而讓他心生警惕。這不像是一般舉報人零零碎碎的反映,更像是一份精心整理、重點突出的「黑材料彙編」。
誰在背後整理這些?侯亮平那個所謂的「老關係」?一個調離檢察院的人,能有這麼大能量搞到這些,就算搞到了,為什麼不自己舉報,要繞個彎子通過已經失勢的侯亮平遞出來?
白軍腦子裡閃過幾個可能,但都被他否定了,漢大幫內部的反對派?可能性有,但不大,畢竟現在漢大幫正值風頭,誰會輕易的反水呢?他抽出那幾頁手寫的「知情人反映」,又仔細看了一遍字跡工整,措辭謹慎,最後,他目光定格在最後一段關於祁同偉的描述上:「祁同偉在擔任省公安廳副廳長期間,曾違規插手一起故意傷害案的偵辦,為涉案商人開脫,事後收受該商人贈送的翡翠擺件一件,價值約二十萬元。該擺件目前存放於其嶽父於紹勇家。」
這段描述很具體,時間、事項、物品、價值、存放地點都有,但白軍注意到一個細節「價值約二十萬元」,這個「約」字,用得很有意思。如果是真正的知情人,要麼知道確切價值,要麼就模糊說「貴重物品」,用「約二十萬元」這種相對精確的估算,反而顯得有些刻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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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且,翡翠擺這東西不像現金,價值評估彈性很大,有的時候一塊非常漂亮的翡翠,價格很低,但是有的時候一個,二十萬是誰估的?有鑑定報告嗎?
白軍是越想越覺得不對勁,他重新翻看那些銀行流水影印件,盯著上麵模糊的戶名和帳號,如果是真的銀行流水,哪怕隱去部分資訊,格式、印章、交易摘要的風格都應該是一致的,可他手裡這幾張,細看之下,格式微調的地方不止一處,像是從不同來源拚湊再影印的。
突然一個可怕的念頭冒了出來:「這些材料,會不會是假的,或者是半真半假,真的部分無關痛癢,假的部分纔是要命的關鍵?」
如果真是這樣,那侯亮平就是被人當槍使了,而這把槍瞄準的,恐怕不隻是高育良和祁同偉,更是要借沙書記的手,把這潭水徹底攪渾,甚至是衝著沙書記本人來的,一旦沙書記依據這些有問題的材料動手,調查後卻發現證據不實,那沙書記的威信將受到毀滅性打擊,還會徹底得罪高育良、祁同偉以及他們背後的趙振濤!
想到這裡,白軍後背驚出一層冷汗,他覺得現在不能輕易把這個給處理掉了,得把這個交給沙瑞金書記看看,讓沙書記親自定奪。
白軍來過之後,沙瑞金一直睡不著覺,已經是淩晨兩點了,省委一號院的燈光,還在亮著,夜越深,沙瑞金的頭腦卻越清醒。
他反覆看著白軍記錄的那些話,侯亮平急切的神情,語無倫次的保證,以及那堆材料的可疑之處,真真假假,虛虛實實,像一團纏在一起的亂麻。
「書記,這些材料恐怕經不起深查。」:白軍的聲音在耳邊迴響,「銀行流水的時間對不上,照片的拍攝角度太刻意,那些手寫的證詞,筆跡雖然模仿得像,但有幾個習慣性筆畫不對勁,最重要的是,侯亮平拿不出原件,也說不清具體舉報人。」
白軍的謹慎是對的,如果貿然把這堆東西遞上去最後查出來是偽造的,那笑話就鬨大了,一個省委書記,被一個過氣的前副檢察長用假材料當槍使,傳出去他沙瑞金就不用再在漢東混了。
可就這麼算了?
沙瑞金的目光落在「高育良」「祁同偉」這兩個名字上,這兩個名字,像兩根刺,紮在他心頭。祁同偉的提拔正在關鍵期,高育良是趙振濤的老師兼左膀右臂,如果這堆材料裡,哪怕隻有十分之一是真的,沙瑞金站起身,走到窗前,看著逐漸亮起來的天色,心中覺得堵得慌,他現在需要一個決斷。
「叮鈴鈴」
桌上的電話突然響起,在寂靜的淩晨格外刺耳,他走回桌前,看了一眼來電顯示,心裡一緊,他立刻接起。
「喂,我是沙瑞金。」
電話那頭傳來一個沉穩而略顯疲憊的聲音:「小金子啊,你還冇休息呢?」
是嶽父顧老,沙瑞金不知道的是,顧老也是一直思考到了現在,冇有睡覺,沙瑞金立刻站直了身體:「爸,怎麼這個點打電話給我,是身體不舒服嗎?」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顧老嘆了口氣,那嘆氣聲顯得格外沉重,他知道上麵對沙瑞金已經不滿了,如果在任由自己女婿沙瑞金亂搞一通,哪怕就是他的養父方將軍有再多的功勳也兜不住了:「小金子,我老頭子的身體還好著呢,昨晚,裴一弘同誌來家裡坐了坐,大概坐了十分鐘左右,思來想去,還是打個電話給你。」
沙瑞金的心猛地一跳,裴一弘副總怎麼去自己嶽父家坐了坐?
「我們聊了聊,也提到了漢東。」顧老緩緩說道,「裴一弘同誌說,漢東現在的發展勢頭很好,幾個大專案抓得實,營商環境改善明顯,這都是趙振濤在省政府主抓的成果。」
顧老繼續說到:「他還說,現在像趙振濤這樣能撲下身子抓具體落實的省長不多,上麵的幾位領導都很關注趙振濤,這樣的乾部,下麵的班長可得給撐好腰、鼓好勁,讓他們能甩開膀子乾,冇有後顧之憂,這纔是真團結,真大局觀。」
裴一弘去了嶽父家,說了這番話,這已經不是暗示,是近乎明示的敲打了,漢江係在用這種方式告訴他的嶽父顧老,趙振濤是我們的人,他在漢東乾得好,你讓你女婿最好別搞小動作了。
「小金子,你是我女婿,有些話我隻跟你說。」:顧老繼續說道,「裴一弘雖然退了,但說話還是有分量的,他今天能來家裡,能說這番話,意思已經很明白了。」
「可是爸,趙振濤他……」
「他有背景,也有能力,有實打實的政績。」:顧老打斷他,「這些就已經夠了,小金子,你現在要做的,不是想著怎麼壓他,是怎麼用好他,你是班長啊,小金子,班子裡有這麼個能乾事的省長,是你的福氣,同時也是你的政績,隻要漢東的經濟上去了,社會穩定了,上麵看到的,首先是你這個省委書記一把手領導有方。」
嶽父顧老的話,沙瑞金當然聽懂了,顧老爺子這是勸他認命,勸他妥協,勸他當個「無為而治」的太平書記,可他不甘心,自從趙振濤來了之後,他的沙家浜冇能如願以償的建立起來,還被趙振濤給一路逼到牆角。
「爸,我明白了。」:沙瑞金最終從牙縫裡擠出這句話,「我會好好考慮。」
掛了電話,沙瑞金站在原地,很久冇有動,窗外的天光又亮了幾分,但沙瑞金覺得眼前一片昏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