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達康回到市委辦公室的時候,腦子裡麵想的都是趙振濤跟他講的那些事情,秘書小心翼翼地跟了進來,想給他倒杯水,被他煩躁地揮手趕了出去。
丁義珍在光明峰呼風喚雨,中飽私囊的時候,他李達康真的完全不知情嗎?不,他隱約知道一些風聲,知道丁義珍手腳不乾淨,知道他和山水集團那些人走得近,但他當時正一門心思撲在GDP上,京州的經濟資料、城市形象纔是他最大的政績,是他往上爬的梯子,丁義珍能搞來專案,能拉來投資,隻有哪些投資不帶血就行了,那是他的底線,別的能讓他李達康臉上有光,至於底下那些齷齪他選擇了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甚至在某些場合,還給丁義珍撐過腰,暗示過下麵的人特事特辦,不然丁義珍這個混蛋也不會打著自己的旗號說是化身了。
現在,丁義珍跑了,他這個狗東西應該是舒服了,留下這個天大的爛攤子,趙振濤顯然是要深挖,他李達康能脫得了乾係嗎?
趙振濤是誰?自己是改革闖將的話,他就是寧川模式的主帥,自己在沙瑞金麵前或許還能有點分量,但在趙振濤這種背景通天,又明顯帶著雷霆手段來的封疆大吏麵前,算個屁?沙瑞金會為了保他一個市委書記,去硬撼趙振濤嗎?李達康心裡一點底都冇有,沙瑞金剛來,根基未穩,趙振濤卻是帶著嫡係人馬、攜著寧川奇蹟的赫赫威名空降的,孰輕孰重,一目瞭然。
不行,不能坐以待斃,他必須做點什麼,他的看向辦公桌上的電話,找沙瑞金,現在唯一能指望的,那就是沙瑞金書記了,沙書記是省委一把手,是欽差大臣,他應該有辦法製衡趙振濤的。
不行,不能這麼莽撞,他一瞬間否決了自己想打電話的想法。
趙振濤今天的態度已經非常明確了,就是要拿光明峰點第一把火,自己現在慌慌張張去找沙瑞金告狀,訴苦,說趙振濤要整我這算什麼事情?這等於直接把自己擺在了趙振濤的對立麵了,更顯得自己心虛,萬一沙瑞金覺得他李達康是個麻煩,為了大局直接把他丟擲去當棄子呢?這種可能性也不是冇有!
李達康在官場沉浮幾十年,太清楚這裡麵的凶險了,一步踏錯,就是萬丈深淵。
不能慌,越到這種時候越不能慌!
他需要好好想想,沙瑞金對趙振濤到底是什麼態度?沙瑞金剛來漢東,首要任務是站穩腳跟,趙振濤雖然是趙家人,但據他所知,趙振濤和趙立春那一支好像不是同一個趙,據他所知,差距有點大,而且趙振濤在漢江搞經濟是把好手,沙瑞金難道不想用他嘛?他們之間,是合作多於對抗,還是對抗多於合作?
李達康想了想,沙瑞金之前確實對他釋放過拉攏的訊號,畢竟他李達康在漢東也算是一方諸侯,手裡握著京州這個經濟重鎮,但沙瑞金的拉攏,是真心實意想把他當心腹,還是僅僅想利用他來製衡高育良那些漢大幫的人?
思來想去,沙瑞金的心思,他一清二楚,但是趙振濤的刀,已經架在自己脖子上了。
他不能把希望完全寄托在沙瑞金身上,但也不能什麼都不做,他需要探探沙瑞金的口風,至少要讓沙瑞金知道,他李達康現在處境艱難,需要支援,而且,匯報趙振濤明天的會議安排,也是他作為市委書記的本分。
李達康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撥通了沙瑞金辦公室的專線。
電話響了冇兩聲就被接起,傳來沙瑞金怒那沉穩的聲音:「喂,我是沙瑞金。」
「沙書記,我是李達康。」
「達康同誌啊,有事嗎?」沙瑞金的語氣聽起來很平和
「沙書記,打擾你了,有件事需要匯報一下。」李達康斟酌著詞句:「趙振濤省長,他今天下午突然到了光明峰專案現場視察。」
「哦?」沙瑞金似乎有了興趣:「振濤同誌動作很快嘛,他看了之後,有什麼指示?」
李達康硬著頭皮,儘量用客觀的語氣說道:「趙省長對光明峰專案的現狀非常不滿意。他批評了市裡處置工作的進度和力度,他認為我們工作不力。」
他繼續補充道:「趙省長還當眾宣佈,明天上午九點,在省政府一號會議室,召開光明峰專案遺留問題處置專項工作會議。會議由他親自主持,要求我我本人,在會上做深刻反思和檢討。」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這幾秒鐘對李達康來說,比一天還長。
終於,沙瑞金的聲音再次響起,依舊平穩:「深刻反思和檢討?嗯…振濤同誌要求很嚴格嘛。」
沙瑞金這反應…太平淡了,冇有憤怒,冇有不滿,甚至連一絲意外都冇有,這不對勁!
李達康急忙說道:「沙書記,我承認,光明峰專案搞成今天這樣,我這個市委書記負有不可推卸的領導責任,監管不力,用人失察,我向省委檢討!」
他想說趙振濤這是借題發揮,是想拿他開刀立威,但話到嘴邊,又硬生生嚥了回去,這種告狀的話,不能由他直接說出來。
李達康一咬牙,覺得還是說一下比較好:「沙書記,我擔心趙省長對京州市委市政府的工作有誤解,或者或者對我個人有些看法。明天的會議規格很高,省政府那邊的主要領導和相關廳局負責人都要參加。
「擔心什麼?」沙瑞金打斷了他,語氣依舊平淡,:振濤同誌是省長,他關注光明峰這個爛攤子,親自抓一抓,也是職責所在。他要求你反思檢討,說明他對問題看得很重,這是好事,有則改之,無則加勉嘛。」
李達康的心徹底涼了半截,沙瑞金這話,聽起來像是在打官腔,但字裡行間透出的意思,分明是默許了趙振濤的做法,甚至…有點樂見其成的感覺,這小子想用趙振濤的手來打壓自己一波?
「沙書記。」李達康還想掙紮一下。
「達康同誌,」沙瑞金的聲音溫和了一些,帶著一絲安撫的意味,他確實要李達康來幫助自己開啟局麵,這個高育良自從趙振濤來了之後,變得不太老實了,但是自己肯定不能讓李達康這麼容易的上船:「你的能力,省委是清楚的,京州的工作,省委也是看在眼裡的,光明峰的問題,歷史成因複雜,責任也不全在你一個人身上,振濤同誌新官上任,想燒幾把火,開啟局麵,這可以理解,你作為市委書記,要擺正位置,積極配合省長的工作,該反思的要深刻反思,該檢討的要誠懇檢討。隻要是為了工作,為瞭解決問題,省委是支援你的。」
「至於明天的會議,」沙瑞金繼續說道,「既然是振濤同誌主持的省政府工作會議,你就按通知要求,準時參加,記住,實事求是,有一說一,有二說二,不要有思想包袱,更不要有牴觸情緒,要相信組織,相信省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