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九五年八月十九日,下午三點。
祁同偉坐在京州市委一號樓寬大的辦公室裡,剛剛批閱完一份檔案。
桌上那部紅色的內部加密電話,突兀地響了起來,鈴聲在寂靜的辦公室裡顯得格外清晰。
他放下筆,不疾不徐地拿起聽筒。
“祁書記,”
電話那頭傳來一個刻意壓低、不帶任何感**彩的聲音,是負責監控那個特殊賬戶的絕對心腹,京州市紀委書記杜司安,
“‘京州市財政專項資金監管賬戶’,剛剛收到一筆跨行大額轉賬。
金額……六百億人民幣整。
來源賬戶……經過多層跳轉,初步追蹤指向海外數個離岸金融中心,最終源頭難以確認。資金已全部到賬,一分不少。”
祁同偉握著聽筒的手指,幾不可察地微微用力了一下,隨即鬆開。
他臉上沒有任何表情,甚至連眼神都沒有絲毫波動,隻是淡淡地“嗯”了一聲,彷彿聽到的隻是一個無關緊要的數字。
“知道了。資金到賬後,立即啟動最高階彆的安全鎖定和審計程式。
沒有我的親筆簽字和電子金鑰雙重確認,任何人,包括梁書記、趙省長,都無權調動這筆資金的一分一毫。明白嗎?”
“明白!請祁書記放心!”
“哢噠”一聲,電話結束通話。
辦公室裡重新恢複了寂靜。
午後的陽光透過百葉窗,在光潔的地板上切割出明暗相間的條紋。
祁同偉靠在寬大的高背椅上,目光投向窗外京州繁華的街景,嘴角緩緩勾起一抹冰冷而譏誚的弧度。
六百億,到了!
比他預想的還要準時。
看來,顧老這條老狗,在生死關頭,爆發出的“潛能”確實不容小覷。
隻是不知道,這七天裡,又有多少看不見的角落,發生了多少血腥的掠奪和背叛,才湊齊了這個天文數字。
不過,那又怎樣呢?
對於顧老這種工具人,這種註定了用完之後就要被扔進曆史垃圾堆、甚至送上審判台的抹布,
祁同偉在乎的從來隻有結果,隻有能否壓榨出其最後一絲有用的價值。同情?負罪感?不存在的。
在祁同偉看來,顧老這樣的人,本身就是心狠手辣、罪行累累的惡徒。
為了權力和金錢,可以滅人滿門,可以殺人滅口,可以縱容親屬橫行不法。
他所做的每一件肮臟事,都比祁同偉此刻的“逼迫”要惡劣百倍、千倍。對付這樣的人,用任何手段都不為過。
祁同偉堅信善惡有報。
而他,喜歡做那個執行“報應”的人,喜歡做那個“劫”這些不義之財的“富”,去“濟”漢東八千萬百姓的“貧”。
用從罪惡深淵中榨取出的財富,去澆築惠及千萬人的健康福祉之路,這在他看來,是最大的正義,也是最酣暢的複仇。
至於顧老未來會怎樣?
是徹底淪為棄子被清理,還是在某一天被送上法庭接受審判?
那不是他現在需要考慮的事情。
工具用完了,自然有它的歸宿。
他收回目光,落在辦公桌日曆上——八月十九日。時間剛剛好。
沒有任何猶豫,祁同偉立刻拿起電話,先撥通了省長趙立春辦公室的號碼。
“趙省長,我祁同偉。
有件非常緊急、非常重要的事情,需要立刻向您和梁書記當麵彙報。
對,現在。事情……關乎我們漢東醫改的成敗,也關乎未來幾年漢東民生福祉的根基。
好,我馬上過去,我們在梁書記辦公室彙合。”
放下電話,他又迅速整理了一下手頭幾份關鍵檔案和資料表格,然後起身,大步流星地走出了辦公室。
秘書早已等候在門外,見狀立刻跟上。
“備車,去省委。”祁同偉的聲音簡潔有力。
幾分鐘後,黑色的奧迪轎車駛出京州市委大院,融入午後略顯稀疏的車流,朝著漢東省委大院的方向疾馳而去。
漢東省委大院,一號樓,省委書記辦公室。
梁群峰和趙立春幾乎是前後腳趕到。兩人臉上都帶著一絲疑惑和凝重。
祁同偉在電話裡的語氣異常嚴肅,而且直接要求同時向兩位一把手彙報,這在他們共事以來還是頭一遭。
尤其是“關乎醫改成敗”、“關乎民生福祉根基”這樣的字眼,更讓兩人心中提起了十二分的警惕和重視。
“同偉這小子,又憋了什麼大招?”
梁群峰一邊示意秘書泡茶,一邊對趙立春苦笑道,
“剛收拾完那幫無法無天的港商,這屁股還沒坐熱,又來了。
我看咱們漢東這潭水,算是被他徹底攪活了,想清靜都難。”
趙立春也搖頭:
“誰說不是呢。不過話說回來,要不是他這麼能折騰,咱們漢東這醫改,怕是連個響動都難有。我倒是好奇,他這次又能拿出什麼驚世駭俗的東西來。”
兩人正說著,辦公室的門被敲響。
“進來。”
祁同偉推門而入。他依舊穿著那身深灰色的正裝,身姿挺拔,臉上帶著慣常的平靜,
但眼神中卻有一種灼灼的、難以掩飾的銳利光芒,彷彿蘊藏著巨大的能量,亟待釋放。
“梁書記,趙省長。”
祁同偉向兩人微微頷首,算是打過招呼,然後在沙發上坐下,姿態放鬆卻又不失恭敬。
“同偉來了,坐。”
梁群峰指了指對麵的沙發,親自給他倒了一杯剛泡好的龍井,
“電話裡說得那麼急,到底什麼事?看你這樣子,肯定是憋了個大的。
說吧,我們倆老家夥聽著。”
趙立春也投來關切和鼓勵的目光:
“是啊同偉,有什麼想法儘管說。
醫改是場硬仗,需要奇招、狠招。隻要有利於漢東百姓,有利於改革推進,我和梁書記一定全力支援你!”
看著梁群峰和趙立春眼中那毫不掩飾的信任、期待甚至是一絲“看你又能變出什麼戲法”的鼓勵眼神,
祁同偉心中莫名地動了一下,竟感到了一絲微妙的壓力。
他忽然覺得,自己在這兩位長輩兼上級眼中,似乎越來越像一棵能不斷結出驚喜果實的“政績搖錢樹”了。
這感覺有點奇怪,但此刻不是細想的時候。
他迅速調整了一下狀態,清了清嗓子,決定開門見山,直接丟擲那顆足以將兩人震暈的“炸彈”。
“梁書記,趙省長,首先向二位彙報一個好訊息。”
祁同偉的聲音平穩而清晰,
“剛剛接到確認,那三十三名涉案港商及其背後家族,非法攫取、隱匿的涉案資產,經過我們……
嗯,經過多方努力和追索,已經成功追回了一部分。
目前,這筆資金,共計六百億人民幣,已經全額到賬,進入了我們‘京州市財政專項資金監管賬戶’。”
他頓了頓,補充道:
“加上這個賬戶裡之前本就有的、從其他渠道清理出來的約二十億資金,
現在,我們手上可以自由支配、專項用於醫療衛生領域改革的資金總額,達到了六百二十億人民幣。”
話音落下,辦公室裡出現了長達十幾秒的、死一般的寂靜。
梁群峰端著茶杯的手僵在半空,臉上溫和的笑容瞬間凝固,彷彿沒聽清祁同偉在說什麼。
趙立春更是直接張大了嘴,眼睛瞪得溜圓,像是聽到了天方夜譚。
六百二十億?可以自由支配?專項用於醫改?
這個數字像是一記重錘,狠狠砸在兩位封疆大吏的心頭,讓他們的大腦出現了短暫的空白。
漢東省1994年的全省財政收入是多少?不到三百億!
1995年預計能到三百二三十億就頂天了!
祁同偉輕描淡寫的一句話,就弄來了超過漢東全省兩年財政收入總和的巨額資金!這怎麼可能?這簡直超出了他們認知的極限!
“咳……咳咳……”趙立春率先從震驚中緩過神來,卻被自己的口水嗆到,劇烈地咳嗽起來,臉都憋紅了。
他好不容易順過氣,聲音因為極度的難以置信而帶著明顯的顫抖和哆嗦:
“同……同偉!你……你剛才說多少?六百……六百二十億?你……你不會是搞錯了吧?
小數點看錯了?還是最近工作太累,出現……出現幻覺了?”
他實在無法相信。那些港商是什麼德行?那是吃人不吐骨頭的吸血鬼!是鐵公雞!
從他們手裡摳出六百億?
這比從石頭裡榨出油來還要難上千百倍!祁同偉是怎麼做到的?
難道他真有通天的本事?
而且,雖然祁同偉說是追繳的港商的非法涉案資產,但是趙立春用腳指頭想都知道,這是絕對不可能的事情。
這些港商買兇暗殺祁同偉的這個案子雖然非常重大,但隻是政治層麵的重大,並非經濟層麵。
像這種事情,頂天花個一兩個億已經十分誇張了。
怎麼可能有六百億的涉案資產?
趙立春是越想越不對勁,越不相信......
梁群峰也放下了茶杯,臉上的表情從最初的震驚,慢慢變成了深深的憂慮。他看向祁同偉的眼神,充滿了長輩對晚輩的關切,甚至帶上了一絲安撫的意味:
“同偉啊,你的心情我們理解。
醫改壓力大,你想儘快做出成績,為漢東百姓謀福利,這份心我們都看在眼裡,也很感動。
特彆是剛剛破獲了港商勾結內鬼刺殺你的大案,你立了大功,但也肯定耗費了巨大的心力。是不是……最近沒休息好?精神太緊張了?”
他頓了頓,語氣更加溫和:
“這樣,我以省委書記的名義,特批你兩周的帶薪假!
你把手頭的工作暫時放一放,出去走走,散散心,爬爬山,看看海,徹底放鬆一下。身體是革命的本錢,可不能累垮了。
醫改的事情,我們一步一步來,不急,啊?”
梁群峰的話,讓祁同偉有些哭笑不得,同時也感到一陣溫暖。
兩位領導不是不相信他,而是這個數字實在太過驚世駭俗,完全超出了他們的想象範疇,以至於他們本能地懷疑是他壓力過大產生了幻覺,或者是在說胡話。
祁同偉無奈地搖了搖頭,但臉上卻露出了早有預料的笑容。他不再多做口舌解釋,直接伸手,
從隨身攜帶的公文包裡,取出了兩份早已準備好的、列印清晰的銀行賬戶流水明細和資金監管賬戶的實時餘額截圖。
他將這兩份檔案,分彆遞到了梁群峰和趙立春麵前。
“梁書記,趙省長,我知道這個數字聽起來確實像天方夜譚。口說無憑,這是剛剛從省人民銀行和財政廳調取的實時憑證,二位請過目。”
梁群峰和趙立春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將信將疑和一絲難以抑製的好奇。
他們接過檔案,戴上老花鏡,目光落在了那密密麻麻的數字上。
檔案是專業的銀行對賬單格式,印章齊全,防偽標識清晰。
當他們的視線掠過那些令人眼花繚亂的跳轉記錄,最終定格在“當前賬戶餘額”那一欄時——
“個、十、百、千、萬、十萬、百萬、千萬、億、十億、百億……”
梁群峰的手指無意識地跟著數字位數移動,嘴唇微微翕動,聲音越來越低,
直到念出那個“六百二十億”的最終數字時,他的聲音戛然而止,拿著檔案的手開始不受控製地劇烈顫抖起來!紙張發出“嘩啦”的輕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