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立春的反應更直接,他“謔”地一下從沙發上站了起來,眼睛死死盯著那串數字,彷彿要將紙張看穿。
他的胸口劇烈起伏,呼吸變得粗重,額頭上甚至滲出了細密的汗珠。
辦公室裡再次陷入了令人窒息的寂靜。隻有兩人粗重的呼吸聲和紙張細微的抖動聲。
足足過了兩三分鐘,梁群峰才彷彿用儘了全身力氣,緩緩抬起頭,看向祁同偉,眼神中充滿了極致的震撼、難以置信,以及一絲難以言喻的複雜情緒。
他的聲音乾澀而沙啞,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喉嚨裡擠出來的:
“同偉……這……這是真的?賬戶裡……真的有六百二十億?你……你是怎麼從那些鐵公雞手裡……搞到這麼多錢的?!”
趙立春也猛地看向祁同偉,眼中除了震驚,更多的是強烈的好奇和探究。這太不可思議了!這簡直是個奇跡!
祁同偉麵對兩位領導灼灼的目光,臉上露出一個輕鬆甚至帶著點戲謔的笑容,他聳了聳肩,用半開玩笑半認真的語氣說道:
“怎麼搞到的?很簡單啊,直接從他們手裡‘搶’過來就可以了。”
他故意用“搶”這個略帶匪氣的字眼,輕鬆地帶過了背後與顧老之間那場見不得光的、充滿威脅與妥協的肮臟交易。
他不需要,也不能向梁、趙二人解釋具體過程。有些黑暗的角落,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他巧妙地岔開話題,臉上的笑容迅速收斂,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前所未有的嚴肅和堅定。
他身體微微前傾,目光灼灼地看向梁群峰和趙立春,聲音陡然變得鏗鏘有力,充滿了不容置疑的決心:
“梁書記,趙省長,錢是怎麼來的,現在不重要。
重要的是,這筆錢現在已經在我們手裡了!
而且,是乾乾淨淨、明明白白,可以完全由我們支配,用於漢東醫療衛生事業改革的‘專項資金’!”
他頓了頓,彷彿在積蓄力量,然後一字一頓,清晰地丟擲了自己深思熟慮、甚至可以說是“瘋狂”的計劃:
“現在,手頭上有了這六百二十億,我祁同偉,準備在漢東,乾一件大事——一件真正惠及全省八千萬百姓,足以載入漢東乃至全國史冊的大事!”
梁群峰和趙立春的心都被提了起來,屏息凝神地看著他。
祁同偉深吸一口氣,目光如炬,聲音清晰地回蕩在辦公室裡:
“我提議,利用這筆資金作為啟動和托底,在漢東全省範圍內,推行‘全民百分之百基本醫療保險報銷’製度!”
“具體來說:
第一,我們剛剛著手建立的‘城鎮居民基本醫療保險’和‘新型農村合作醫療’,不再設定報銷比例和封頂線!
參保群眾在定點醫療機構發生的、符合政策範圍內的住院和門診醫療費用,醫保基金報銷比例,達到百分之百!
個人無需再承擔一分錢!”
“第二,不僅限於基礎藥物和常規治療!
要將部分療效確切、但價格高昂的國外進口藥,特彆是用於治療癌症、白血病、尿毒症等重大疾病和慢性病的‘救命藥’,經過嚴格評估後,也納入我們的醫保報銷目錄!
讓得了大病的百姓,不再因為吃不起天價藥而放棄治療!”
“第三,打破地域限製!
不僅在本省就醫可以百分之百報銷,經過備案審批,參保群眾到省外符合條件的頂級醫院就診,產生的合規醫療費用,同樣享受百分之百報銷待遇!
讓漢東百姓真正享受到全國最優質的醫療資源,而沒有後顧之憂!”
祁同偉的話,如同一聲聲驚雷,在梁群峰和趙立春的腦海中接連炸響!
百分之百報銷?進口天價藥納入醫保?省外就醫也全報?
這……這哪裡還是“基本醫療保險”?這簡直就是他們隻在教科書和理想藍圖裡見過的——“全民免費醫療”的雛形啊!
趙立春是具體分管經濟工作的,對數字極其敏感。
在短暫的震驚之後,強烈的現實顧慮瞬間湧上心頭。他臉色發白,連連搖頭,聲音都因為急切而有些變調:
“同偉!你……你知道你在說什麼嗎?百分之百報銷?還要納入進口天價藥?覆蓋省外就醫?你知道這需要多少錢嗎?!”
他激動地站起來,走到牆邊掛著的漢東省地圖前,用手指用力點著:
“我們漢東有近八千萬人口!
就算按照最保守的估算,城鎮居民醫保和新農合實現基本覆蓋,每年的籌資需求就在四十億以上!
這還隻是保基本!
你現在要搞百分之百報銷,還要把那些動輒幾萬、幾十萬一盒的進口藥納進來……這費用的增長是指數級的!”
他轉過身,看著祁同偉,語氣沉重而急迫:
“我讓財政廳的同誌做過粗略測算,如果真按你這個標準來,就算有這六百二十億填進去做啟動資金和風險準備金,最多也隻能支撐兩到三年!
之後呢?之後怎麼辦?按照這個保障水平,財政每年需要額外補貼醫保基金的缺口,至少是兩百億起步,甚至可能達到三百億!
我們漢東全省一年的財政收入纔多少?
刨去剛性支出,能擠出多少來填這個無底洞?
同偉,理想很豐滿,但現實很骨感啊!你這個想法……太烏托邦了!
脫離了當前漢東、甚至當前大夏的經濟發展階段和財政承受能力!”
梁群峰也從最初的震撼中冷靜下來,眉頭緊緊鎖成了一個“川”字。
他緩緩開口,語氣比趙立春更加沉穩,但也充滿了深深的憂慮:
“立春同誌說得對。
同偉啊,你的初心是好的,體現了我們組織全心全意為人民服務的根本宗旨,也展現了你想為漢東百姓乾一番大事業的雄心壯誌。
這一點,我和立春都非常感動,也非常欽佩。”
他話鋒一轉:“但是,改革要尊重客觀規律,要量力而行。
百分之百的醫保報銷,
這在國際上都是少數高福利發達國家才能勉強維持的體係,
而且很多也麵臨著難以為繼的困境。
我們漢東,還是一個人均gdp並不算很高、區域發展還不平衡的省份。
這麼大的福利包一旦丟擲去,吸引了過多的醫療需求,
甚至可能引發過度醫療和資源擠兌,到時候不僅財政會被拖垮,整個醫療體係也可能被壓垮!
我們不能好心辦了壞事啊!”
梁群峰的話,代表了典型的穩健派思維:承認目標的崇高,但更強調現實的製約和可能的風險。
步子太大,容易摔倒。
麵對兩位領導有理有據的質疑和苦口婆心的勸說,祁同偉並沒有著急反駁,也沒有表現出任何不悅。
他等兩人都說完了,才緩緩站起身,踱步到窗邊,望著樓下省委大院中鬱鬱蔥蔥的樹木,目光似乎投向了更遙遠的時空。
良久,他才轉過身,目光重新變得銳利而深沉,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穿透曆史的重量和不容置疑的邏輯力量:
“梁書記,趙省長,你們說的困難,我都明白。財政壓力,可持續性,這些我都反複測算、推演過無數遍。”
他走回沙發前,沒有坐下,而是站在那裡,目光掃過梁群峰和趙立春:
“但是,我想請二位領導思考一個問題。
二十多年前,我們國家是什麼光景?
一窮二白,百廢待興,老百姓連飯都吃不飽。
可就在那樣極端困難的條件下,教員他老人家一個‘六二六指示’,依靠赤腳醫生、合作醫療、公費醫療這幾樣現在看來簡陋得不能再簡陋的東西,
硬是在廣袤的農村和基層,建立起了覆蓋數億人口的、雖然水平不高但確實有效的基本醫療保障網!
那時候,看個病花不了幾個錢,甚至很多地方就是免費的!”
他的聲音逐漸提高,帶著一種緬懷和質問:
“那時候,我們有錢嗎?沒有。有先進技術嗎?不多。但我們有決心!有製度!有真正把人民健康放在首位的精神!”
“現在呢?天天喊著經濟高速發展,gdp年年增長,我們的財政盤子比當年大了何止百倍、千倍?
老百姓的腰包,整體上也比當年鼓了太多。
可為什麼,在醫療這個問題上,我們反而畏首畏尾,覺得這也不可能,那也做不到了?
覺得連一個覆蓋全民、保障基本的大病無憂都成了遙不可及的‘烏托邦’了?”
祁同偉的目光灼灼逼人:
“是我們的能力退步了?還是我們的決心衰減了?
或者說,是我們被所謂的‘市場經濟規律’、‘財政承受能力’束縛住了手腳,
忘記了我們發展經濟的根本目的,就是為了讓全體人民,包括最普通的基層百姓,都能共享發展的成果,都能有尊嚴、有保障地生活?”
他頓了頓,語氣變得更加懇切而有力:
“醫療衛生,是民生之本,是幸福之基。
健康都沒有了,其他的還有什麼意義?
老百姓看病貴、看病難,小病拖成大病,大病導致傾家蕩產,這樣的例子在漢東還少嗎?
如果我們有了這筆啟動資金,還不敢去觸碰這個最核心的痛點,
去嘗試建立一個真正讓百姓無後顧之憂的醫療保障體係,那我們推動醫改的意義又在哪裡?
僅僅是把醫院從港商手裡拿回來就夠了嗎?”
梁群峰和趙立春被祁同偉這番結合了曆史回顧、現實拷問和理想召喚的發言,深深觸動了。
他們沉默了,眉頭緊鎖,內心進行著激烈的思想鬥爭。
祁同偉看出他們內心的鬆動,知道火候已到。他再次丟擲了關鍵性的承諾,也是他敢提出這個“瘋狂”計劃的底氣所在:
“當然,我絕不是盲目蠻乾。
百分之百報銷,聽起來嚇人,但隻要配套措施和監管到位,費用是可控的。
我們可以建立世界上最嚴格的醫療費用審核和醫院績效考覈體係,遏製過度醫療;
可以利用這筆巨額資金作為槓桿,與藥企談判,大幅壓低藥品和耗材價格;
可以大力扶持和發展我們漢東本土的生物醫藥產業、高階醫療器械產業!”
他的眼中閃爍著智慧與野心的光芒:
“更重要的是,我向二位領導保證,這六百二十億,隻是啟動資金和壓艙石。
我會在推進醫改的同時,全力在漢東培育和打造一個甚至幾個具有強大‘造血’能力、能夠長久產生穩定巨額經濟效益的支柱性產業!
用產業發展的利潤,來反哺醫保基金,形成一個‘以產養醫、以醫惠民’的良性迴圈!
確保漢東的全民醫保,不是曇花一現,而是能夠長長久久、可持續發展下去,真正給全國樹立一個可複製、可推廣的標杆!”
辦公室內陷入了長久的寂靜。隻有三人略顯粗重的呼吸聲。
梁群峰和趙立春對視著,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震撼、感動、猶豫,
以及最終被祁同偉的決心、邏輯和那幅“產業反哺”的藍圖所說服、所點燃的火焰。
是啊,為什麼不敢想?為什麼不敢乾?
有了這筆天降的巨資,有了祁同偉這樣敢想敢乾、又有謀略的乾將,為什麼不能去搏一個惠及萬民、青史留名的未來?
如果連嘗試都不敢,那他們這些坐在這個位置上的領導者,和那些庸庸碌碌的官僚,又有什麼區彆?
良久,梁群峰緩緩站起身,走到祁同偉麵前,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眼中充滿了決斷和期許:
“好!同偉!說得好!‘為什麼能’?問得好!
我們這些老家夥,有時候確實是被條條框框束縛得太久了,少了你這份闖勁和銳氣!”
他看向趙立春:“立春同誌,你的意見呢?”
趙立春也站了起來,臉上之前的憂慮和質疑早已被一種豁出去的激動所取代。
他重重點頭:
“乾了!
同偉把話都說到這個份上了,藍圖也畫出來了,我們還有什麼理由退縮?
六百二十億啟動資金,全民百分之百醫保,培育造血產業反哺……
這要是真乾成了,咱們漢東就是全國醫改的排頭兵,就是全大夏老百姓羨慕的標杆!
這個險,值得冒!這個功,值得立!”
梁群峰大手一揮,斬釘截鐵:
“那就這麼定了!
省委、省政府,全力支援你祁同偉推行‘漢東全民百分之百基本醫療保險’方案!
需要什麼政策,我們給!需要協調什麼部門,我們來!需要頂住什麼壓力,我們上!”
他頓了頓,看著祁同偉,語重心長:
“但是同偉,具體的操作、執行、尤其是你提到的那個‘造血產業’的培育,就全權交給你了!
我和立春同誌,隻把握大方向,做好你的後盾,絕不輕易插手具體事務,給你充分的施展空間!這是我們能給你的最大支援!”
趙立春也鄭重表態:
“對!同偉,你放手去乾!需要省政府出麵的,我隨時頂上!
需要協調國家部委的,我和梁書記一起去跑!
我們就一個要求:把事情乾成!乾漂亮!給漢東八千萬百姓,一個真正健康的未來!”
祁同偉心中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熱流和沉甸甸的責任感。
他知道,自己爭取到了最關鍵的授權和支援。
他挺直腰板,向兩位領導鄭重地敬了一個禮(儘管他穿著便裝):
“請梁書記、趙省長放心!我祁同偉,必不負重托!不成功,便成仁!
一定將漢東全民醫保這項利國利民的千秋偉業,進行到底!給漢東百姓,也給曆史,一個滿意的交代!”
“好!”梁群峰豪情頓生,對秘書喊道:“拿茶來!我們以茶代酒,敬同偉,也敬我們漢東光明的未來!”
三杯清茶被端上。梁群峰、趙立春、祁同偉三人,相視一笑,眼中充滿了信任、決心和澎湃的鬥誌。茶杯在空中輕輕相碰,發出清脆的響聲。
“為了漢東!”
“以人民的名義!”
“乾!”
清茶入喉,略帶苦澀,卻回味悠長。
這一刻,在這間樸素的省委書記辦公室裡,一項註定將震動漢東、影響深遠的宏偉計劃,被正式敲定。
一場關乎千萬人健康福祉、也考驗執政者智慧與魄力的超級工程,就此拉開了波瀾壯闊的序幕。
窗外,1995年夏末的陽光,依舊熾烈。
而漢東大地之上,一場前所未有的健康變革風暴,已然開始凝聚它最初、也是最磅礴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