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燕京返回漢東省城京州的航班上,劉兆基一路沉默。
他靠著頭等艙寬大的座椅,看似閉目養神,腦海中卻反複回放著顧老那番看似隨意、實則殺機四伏的話語。
那張存有三千萬的黑色卡片,此刻彷彿正貼在他的胸口,冰冷而又灼熱。
飛機平穩降落在京州機場。走出艙門,七月的熱浪撲麵而來,劉兆基卻感到一絲寒意。
他知道,從決定聽從顧老“暗示”的那一刻起,自己已經踏上了一條無法回頭的路。
要麼成功,除掉祁同偉,保住價值百億的醫療帝國;要麼失敗,萬劫不複。
他沒有絲毫耽擱,立即撥通了顧老留給他的那個秘密號碼。
接電話的是一個聲音低沉、帶著某種難以言喻陰鷙感的男人,自稱姓傅。
劉兆基沒有多問,隻是傳達了顧老“見麵詳談”的指示,對方心領神會,約定當晚在望北樓頂層“紫氣東來”會所見麵。
望北樓,這座京州地標性的五星級酒店,白天是商賈雲集、衣香鬢影的繁華之地,到了夜晚,頂層的私人會所則成了權力與金錢進行隱秘交易的絕佳場所。
厚重的隔音材料、無死角的訊號遮蔽、絕對忠誠可靠的服務人員,確保了這裡的私密性。
當晚八點,“紫氣東來”會所的豪華包廂內,氣氛比上次劉兆基召集眾人時更加凝重詭異。
巨大的紅木圓桌上擺滿了珍饈佳肴,茅台、洋酒琳琅滿目,但圍坐桌旁的人卻個個麵色嚴肅,毫無宴飲的興致。
除了劉兆基、陳啟泰、李安妮、周文軒這幾位港商核心成員,今晚還多了兩張新麵孔。
坐在主賓位置的,是一個年約五旬、身材瘦削、穿著老式中山裝、留著山羊鬍的男人。
他麵容清臒,甚至有些刻薄,眼神卻銳利如鷹隼,轉動間帶著一種久居人上的倨傲和精於算計的陰冷。
他正是顧老的心腹之一,在燕京某些圈子裡以“足智多謀”、“手眼通天”聞名的傅滿洲。
他並不直接擔任要職,卻通過錯綜複雜的關係網和驚人的斡旋能力,為顧老處理諸多“不便出麵”的事務,是顧老隱藏在幕後的重要白手套。
坐在傅滿洲下手位的,則是一個約莫四十出頭、身材魁梧、剃著板寸頭、滿臉橫肉、眼神凶悍的男人。
他叫莊正賢,名義上是某家貿易公司的老闆,實則是顧老麾下處理“濕活”的得力乾將,心狠手辣,執行力極強,專門負責處理一些“見不得光”的麻煩。
他沉默寡言,隻是用那雙陰鷙的眼睛緩緩掃視著在場的每一個人,目光掃過時,連劉兆基這樣見慣風浪的人都不由得感到脊背發涼。
“傅先生,莊老闆,遠道而來,辛苦辛苦!我代表漢東港商同仁,敬二位一杯!”劉兆基率先舉杯,臉上堆起熱情的笑容,試圖打破略顯沉悶的氣氛。
傅滿洲端起茶杯,隻象征性地沾了沾唇,淡淡道:“劉老闆客氣了。顧老吩咐的事情,我們自然放在心上。”他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權威。
莊正賢則隻是舉了舉杯,一口悶掉杯中白酒,算是回應。
寒暄過後,劉兆基使了個眼色,陳啟泰立刻會意,起身走到門口,對著守在外麵的心腹低聲吩咐了幾句,後者點頭離開,很快,會所內所有服務人員全部撤走,厚重的隔音門也被緊緊關上。
包廂內隻剩下他們七人,氣氛頓時變得更加壓抑。
劉兆基清了清嗓子,目光掃過眾人,最後落在傅滿洲臉上,語氣沉重:
“傅先生,莊老闆,情況想必顧老已經跟二位說過了。
漢東這個醫改,是要我們的命啊!祁同偉此人,油鹽不進,鐵了心要砸我們的飯碗。如今箭在弦上,不得不發。
顧老指點我們說,有些事,可以換個思路。不知……二位有何高見?”
傅滿洲慢條斯理地用杯蓋撇去茶沫,眼皮都沒抬:
“高見談不上。隻是顧老既然讓我們來,總得替各位老闆分憂。祁同偉這個人……確實是個麻煩。”
李安妮急切地接話:
“豈止是麻煩?簡直就是我們漢東港商的死敵!不除掉他,我們在漢東幾十年的心血,上百億的投資,全都要打水漂!”
周文軒推了推眼鏡,作為法律顧問,他考慮得更“周全”一些:
“傅先生,莊老闆,祁同偉的身份非同小可。
省委常委、政法委書記兼京州市委書記,封疆大吏,位高權重。
辦公在京州市委大院,住在嶺南軍區家屬大院,都是戒備森嚴、耳目眾多的地方。要動他……難度極大,風險極高。
一旦失手,後果不堪設想。”
陳啟泰也皺眉道:
“是啊,我們也不是沒想過。
可這祁同偉,行蹤不定,安保嚴密。
他身邊那個叫李猛的司機,據說也是部隊退下來的好手,不好對付。我們就算想花錢找人,也無從下手啊!”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傅滿洲和莊正賢身上,帶著期待,也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恐懼。
畢竟,他們要謀劃的,是刺殺一位在任的、手握重權的省部級高官!這在大夏,是足以震動朝野、引來滅頂之災的滔天大罪!
傅滿洲放下茶杯,抬起眼皮,目光在劉兆基等人臉上緩緩掃過,嘴角勾起一絲不易察覺的、冰冷的弧度。他緩緩開口,聲音如同毒蛇吐信:
“各位老闆的顧慮,傅某明白。
祁同偉位高權重,戒備森嚴,確實不易下手。
硬碰硬,搞出大動靜,彆說成功與否,就算成了,後續的追查風暴,也足以把在座的各位,連同你們背後的產業,統統撕成碎片。”
他頓了頓,看到劉兆基等人臉色更加難看,才話鋒一轉:
“但是……事在人為。
這個年代,有錢,很多事情就能辦成。就看各位老闆,舍不捨得花大價錢,有沒有那個魄力了。”
劉兆基精神一振,身體微微前傾:“傅先生的意思是……?”
傅滿洲沒有直接回答,而是閉目沉思了片刻,彷彿在腦海中搜尋著什麼。
良久,他才重新睜開眼睛,眼中閃過一絲精光:
“祁同偉身邊,並非鐵板一塊。是人,就有弱點,有縫隙。
隻要找準了縫隙,用對了楔子,再堅固的堡壘,也能從內部攻破。”
“哦?傅先生找到了這樣的‘縫隙’?”劉兆基迫不及待地問。
傅滿洲嘴角的弧度加深,吐出一個人名:“京州市委,副秘書長,鄒利偉。”
“鄒利偉?”
劉兆基等人麵麵相覷,對這個名字有些陌生。
他們關注的都是省裡和市裡的主要領導,一個市委副秘書長,雖然也是副處級乾部,但在他們眼中,分量還遠遠不夠。
傅滿洲似乎看穿了他們的心思,慢悠悠地解釋道:
“這個鄒利偉,原本隻是京州市檢察院一個鬱鬱不得誌的正科級處長,能力平平,野心卻不小。
幾年前,他通過一些關係,攀附上了我,我見他還算機靈,也有些門路,就順手幫了他一把,運作了一下,把他塞進了京州市委辦公廳,提拔成了副處級的副秘書長。”
他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繼續說道:
“此人彆的本事沒有,但察言觀色、揣摩上意、伺候領導,卻很有一套。
到了市委之後,他很快就摸清了門路,尤其是……搭上了祁同偉這條線。”
“據我所知,”
傅滿洲的聲音壓得更低,帶著一種神秘的蠱惑力,
“這個鄒利偉最近很得祁同偉的信任,已經開始擔任祁同偉的貼身大秘書,負責安排日程、傳遞檔案、處理一些私密事務,幾乎是寸步不離。
祁同偉的行程安排、生活習慣、安保細節……恐怕沒有人比他更清楚了。”
包廂內瞬間安靜下來,落針可聞。所有人的呼吸都變得粗重起來。
劉兆基的眼中爆發出熾熱的光芒,陳啟泰更是激動得臉色發紅。李安妮和周文軒也露出了恍然大悟和興奮的神情。
對啊!祁同偉身邊最親近的人!如果能拿下這個人,那祁同偉的動向,豈不是瞭如指掌?
什麼時間、什麼地點、安保漏洞在哪裡……這些最核心的機密,都將不再是秘密!這比派多少殺手去硬闖都要有效得多!
“高!實在是高!”
劉兆基忍不住擊節讚歎,
“傅先生果然深謀遠慮!從內部下手,四兩撥千斤!這個鄒利偉,就是最佳的突破口!”
陳啟泰也連連點頭:
“沒錯!控製了這個人,就等於掌握了祁同偉的一舉一動!
到時候,我們想在哪裡動手,什麼時候動手,還不是由我們說了算?”
李安妮卻微微蹙眉,提出了疑問:
“傅先生,這個鄒利偉既然是您運作上去的,那他……可靠嗎?
畢竟是市委的乾部,給祁同偉當大秘,前途也算不錯,他會願意為了錢,冒這麼大的風險,背叛祁同偉,甚至參與……這種事?”
這個問題也問出了其他人的心聲,大家的目光再次聚焦到傅滿洲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