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九五年七月的漢東,天空如同被烈焰炙烤過的生鐵,白晃晃的日光砸下來,將省城京州的水泥路麵蒸騰起扭曲的熱浪。
省委大院深處,幾棟蘇式建築的牆壁上,爬山虎的葉子蔫蔫地垂著,知了聲嘶力竭地鳴叫著,愈發顯得這權力中樞的午後沉悶而焦灼。
省委書記梁群峰的辦公室裡,空調送出嘶嘶的冷氣,卻吹不散彌漫在空氣中的凝重與燥意。
省委書記梁群峰、省長趙立春,兩位漢東新任的主官,此刻正分坐在寬大的沙發上,眉頭緊鎖,目光都聚焦在茶幾上那份厚厚的資料包告上。
報告的封麵上印著幾個加粗的黑體字:《漢東省醫療衛生現狀及居民就醫負擔情況調查報告(1994-1995上半年)》。
空氣中飄散著龍井茶的清香,但誰也無心品茗。
梁群峰摘下老花鏡,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聲音裡帶著難以掩飾的疲憊與沉重:“觸目驚心啊……同偉同誌這份報告,把問題都說透了。咱們漢東的醫療,這是病在骨髓了。”
趙立春端起茶杯,卻沒有喝,隻是看著杯中沉浮的茶葉,歎了口氣:
“何止是病在骨髓,簡直是快要‘病入膏肓’了。
醫藥費漲得比工資快幾倍,老百姓誰還敢輕易上醫院?小病拖成大病,大病乾脆在家等死……這哪裡還是醫院?簡直是吃人的無底洞!”
兩人的感慨並非空穴來風。
祁同偉的這份報告,用冰冷的資料和血淋淋的案例,勾勒出了一幅漢東省醫療體係在九十年代中期急劇滑坡、民眾健康權益嚴重受損的殘酷圖景。
自八十年代中後期以來,伴隨著全國性的經濟體製轉軌和市場化的浪潮,原先計劃經濟時代建立起來的勞保醫療、公費醫療和農村合作醫療這“三大支柱”,在漢東如同遭遇了融雪的堤壩,迅速瓦解、崩潰。
曾經作為社會福利重要組成部分的醫療衛生事業,在“市場化改革”、“盤活國有資產”、“甩掉財政包袱”等響亮口號下,被快速而徹底地推向市場,蛻變成一門徹頭徹尾的、追求利潤最大化的“生意”。
而在漢東,這股“醫療商業化”的邪風颳得尤為猛烈。
前任省委書記錢立均和省長蔣正明,雖然彼此爭鬥不休,在賣醫院、搞醫療產業化這一點上卻驚人的“誌同道合”。
他們打著“醫療體製改革”、“引進先進管理經驗”、“啟用醫療市場”的旗號,與數家背景神秘的港香醫療資本緊密合作,
在短短數年內,將漢東省超過一百二十家最具實力、裝置最先進、人才最集中的三甲、二甲公立醫院,以“股份製改造”、“院辦企業剝離”、“管理層收購”等五花八門的名義,低價、甚至象征性地“轉讓”了出去。
明麵上是“改革”,是“創新”,暗地裡,卻是權錢交易的盛宴,是國資流失的黑洞。
這些醫院的土地、房產、裝置、技術積累、品牌聲譽等核心資產,被以遠低於市場價值的價格評估,然後由港香資本控股的“合資公司”或“民營醫療集團”接盤。
錢立均、蔣正明及其各自的親信、白手套,則通過複雜的股權代持、關聯交易、諮詢費、管理費等方式,從中攫取了天文數字的利益。
醫療行業與其他行業不同。工廠轉製後可能經營不善倒閉,商店承包後可能門可羅雀,但醫院,隻要有人,就必然有病人,是絕對的、穩賺不賠的“現金奶牛”。
控製了這些優質醫療資源,就等於扼住了全省百姓健康的命脈,掌握了源源不斷的財富密碼。
然而,盛宴之下,是漢東八千萬普通民眾難以承受的苦果。
公立醫院被私有化、商業化後,其執行邏輯發生了根本性轉變。從“救死扶傷”的社會責任機構,變成了追求投資回報率、股東利潤最大化的商業公司。
“以藥養醫”、“過度檢查”、“大處方”、“高階服務優先”成為普遍現象。醫藥費用如同坐上火箭般飆升。
而與之配套的醫療保障體係卻徹底坍塌。
到了1995年7月,除了省、市、縣各級黨政機關、事業單位的公職人員和少數效益極佳的國有壟斷企業職工,還能勉強享受由財政或單位負擔大部分醫藥費用的“公費醫療”或“勞保醫療”殘餘外,
占人口絕大多數的城市普通職工、居民,以及廣大的農村人口,已經基本沒有任何醫療保險托底。
看病,徹底成了需要自掏腰包、且價格高昂的“奢侈消費”。
報告中的資料令人心驚:1994年,漢東省城鎮居民人均住院費用比1990年上漲了425%,而同期城鎮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僅增長了180%;
農村居民的情況更糟,人均醫療支出占家庭總支出的比例,從八十年代中期的不到5%,猛增到1994年的28%以上,許多家庭“因病致貧”、“因病返貧”。
更直接的後果是,普通百姓的就醫率大幅下降。許多人生了小病,能忍則忍,能拖則拖,自己去藥店買點便宜藥對付;
得了大病,需要住院手術的,往往因為無法承受高昂的費用,要麼放棄治療回家等死,要麼砸鍋賣鐵、四處舉債,最終落得人財兩空的悲慘結局。
報告裡附了幾個典型案例:京州市郊縣一位農民,因急性闌尾炎延誤治療導致穿孔,送醫後因交不起一千元押金,醫院拒絕手術,最終死於感染性休克;
某國企下崗職工,確診肺癌早期,本有治癒希望,但因無力承擔數萬元的治療費,選擇回家服用偏方,半年後病逝……
這些,僅僅是冰山一角。
祁同偉早在擔任京州市委書記期間,就通過信訪渠道、調研走訪,敏銳地察覺到了漢東醫療問題的嚴峻性和緊迫性。
他曾目睹過醫院繳費視窗前,因掏不出錢而絕望哭泣的患者家屬;也曾聽到過基層衛生院因為“自負盈虧”而將無力支付的患者拒之門外的冰冷話語。
但彼時,錢立均和蔣正明兩座大山壓頂,一個把持省委,一個掌控省政府,醫療產業化正是他們聯手推動的“政績工程”和利益輸送管道,阻力之大,超乎想象。
加之改革需要巨量的資金投入來贖買被賣掉的醫院、重建醫保體係,而他當時手中並無足夠的財政資源。
因此,他隻能隱忍,隻能在京州區域性進行一些有限的調整和實驗,同時默默收集資料,研究對策,等待時機。
如今,時機終於成熟。
錢立均、蔣正明先後倒台,其背後的勢力網路在六月的燕京風暴中遭到重創。漢東的政局,經過祁同偉與祖父祁勝利的精心運作,已經基本掌控在梁群峰、趙立春這兩位盟友手中。
更重要的是,那筆從錢立均及其背後“老領導”處巧妙截留、高達二十億人民幣的巨額資金,已經通過複雜但安全的渠道,悄然進入了“京州市財政專項資金監管賬戶”,成了他手中可以撬動漢東醫改這塊頑石的、分量十足的槓桿。
萬事俱備,隻欠東風。
而這股東風,就是省委、省政府的正式授權和全力支援。他需要梁群峰和趙立春這兩位一把手,旗幟鮮明地站在他身後,為他即將發起的這場艱難改革保駕護航,抵擋來自各方(尤其是既得利益集團)的明槍暗箭。
辦公室的門被輕輕敲響。
“請進。”梁群峰抬起頭。
門開了,祁同偉走了進來。他依舊穿著那身標誌性的深灰色正裝,身姿挺拔,步伐穩健,臉上帶著慣有的平靜,但眼神中卻有一種灼灼的、不容置疑的決心。
“梁書記,趙省長。”祁同偉向兩人微微頷首,在旁邊的單人沙發上坐下。
“同偉來了,”趙立春將報告推到他麵前,苦笑道,“你這報告,看得我和梁書記心裡沉甸甸的,一晚上沒睡好。問題確實太嚴重了。”
梁群峰也點頭:“是啊,到了非解決不可的地步了。再拖下去,我們就是漢東八千萬百姓的罪人。說說你的想法吧,同偉,我知道你既然把問題擺出來,心裡肯定已經有了盤算。”
祁同偉沒有客氣,他身體微微前傾,目光在梁群峰和趙立春臉上掃過,聲音沉穩而清晰地丟擲了自己的核心方案:
“我的想法是,利用三個月的時間,打一場醫療衛生領域的‘撥亂反正’攻堅戰。”
“第一,立即啟動對全省所有在錢立均、蔣正明任上被違規改製、低價轉讓的公立醫院的資產清查和法律審查。
對於程式嚴重違法、資產評估存在重大瑕疵、涉嫌利益輸送的,要堅決收回,重新恢複其公益屬性,回歸政府舉辦、非營利性的公立醫院定位。特彆是那一百多家三甲醫院,必須拿回來!
這是全省醫療資源的‘壓艙石’和‘定盤星’,不能掌握在唯利是圖的資本手裡!”
“第二,在清理、回收醫療資源的同時,同步設計並建立覆蓋全省城鄉居民的新型基本醫療保險製度。
城鎮居民搞‘城鎮居民基本醫療保險’,農村居民搞‘新型農村合作醫療’。
核心目標是,在年內,實現全省戶籍人口醫保製度全覆蓋,並且,住院費用的實際報銷比例,要力爭達到80%左右,切實降低群眾就醫負擔!”
“三個月?全覆蓋?報銷比例80%?”
祁同偉話音剛落,趙立春的眉頭就緊緊皺了起來,臉上露出了難以置信和深深的憂慮。
他放下茶杯,連連搖頭:“同偉啊,你的想法是好的,為民請命的心情我們也理解。但是……這步子是不是邁得太大了?太急了?現實困難太多了!”
他掰著手指頭,開始一一列舉:
“首先,那一百多家三甲醫院,現在都在幾家港香醫療集團手裡攥著。
當初的轉讓合同白紙黑字,手續看上去‘齊全’,有的還走了招拍掛形式(雖然可能內定)。這些資本家花了錢(哪怕是低價),現在醫院成了他們的搖錢樹,你讓他們吐出來?
憑什麼?他們會乖乖就範?這涉及巨大的經濟利益,還有所謂的‘契約精神’、‘營商環境’,他們會善罷甘休?
一旦鬨起來,到燕京告狀,甚至在國際上製造輿論,壓力會非常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