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大將的目光再次落到那些證據上,尤其是那份描述未成年受害者慘狀、其家人悲慘遭遇的文字。
一股強烈的、近乎生理性的憤怒和寒意,從他心底最深處升騰而起,瞬間壓過了所有的權衡與顧慮。
有些底線,不容觸碰。有些罪惡,必須清算。否則,紀律國法尊嚴何在?民心道義何在?這個政權的根基何在?
他沉默地坐了足足一刻鐘。然後,他伸出手,動作沉穩而堅定地,拿起了桌上那部紅色的保密電話。
“通知政閣紀委所有常在,”他的聲音低沉,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決斷,“下午兩點,緊急常在會,議題……絕密。”
下午兩點,政閣紀委小會議室。
窗簾緊閉,燈光全開,將室內照得一片肅穆的明亮。
橢圓形的紅木會議桌旁,九位政閣紀委常在已經全部到齊。
沒有人交談,甚至沒有人互相交換眼神。空氣中彌漫著一種心照不宣的緊張和凝重。
每個人麵前的桌麵上,除了茶杯和筆記本,空空如也。但所有人都知道,即將討論的,絕不會是空泛的議題。
黃大將最後一個走進會議室,在主位坐下。
他沒有寒暄,目光緩緩掃過在場的每一位同僚。這些麵孔,他都熟悉,有些人共事多年,有些是新近提拔。
此刻,他們臉上神色各異,有關注,有探究,也有深藏不露的平靜。
“同誌們,”黃大將開口,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
“臨時召開這個緊急常在會,是因為收到了一份非常特殊、也非常重要的舉報材料。事關重大,必須提請常在會集體研究。”
他示意了一下身旁的機要秘書。秘書立刻起身,將早已準備好的、內容與黃大將早上看到那份核心部分一致但做了必要技術處理的影印件,逐一分發到每位常在麵前。
檔案袋是統一的,沒有任何標記。
“給大家半小時時間,仔細閱看。看完後,我們進行討論。”黃大將說完,端起茶杯,不再言語。
會議室裡隻剩下紙張翻動的沙沙聲,以及偶爾傳來的、極力壓抑的倒吸冷氣的聲音。
隨著閱讀的深入,幾位常在的臉色開始發生變化。有的眉頭越鎖越緊,有的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桌麵,有的則反複翻看某幾頁材料,彷彿在確認什麼。
半小時後,黃大將放下茶杯:“都看完了。說說吧,同誌們,什麼意見?”
死一般的寂靜持續了將近一分鐘。這沉默本身就充滿了張力。
終於,一位資曆較老、分管信訪工作的常在緩緩開口,語氣帶著明顯的慎重和憂慮:
“材料……很詳實,指向也很明確。
如果……如果舉報內容大部分屬實,那性質確實極其嚴重,影響極其惡劣。但是……”
他頓了頓,
“舉報人錢立均本身的處境和動機,也需要慎重考慮。他目前自身難保,這份舉報的真實性、客觀效能有多少?
會不會是……狗急跳牆,亂咬一通?甚至,是有人想借他的手,搞政治鬥爭?”
他的話,代表了一部分人的疑慮。立刻有另一位常在附和:
“我同意這個看法。這位老領導……畢竟地位特殊,影響力很大。對他的調查,牽一發而動全身。
尤其是當前,改革開放進入關鍵階段,穩定壓倒一切。
如果沒有鐵證,貿然啟動調查,會不會引發不必要的震蕩?甚至被境外敵對勢力利用,攻擊我們?”
“是啊,”
又一位常在介麵,語氣更加委婉,
“材料裡的很多事,時間跨度長,取證難度大。有些是經濟問題,界定複雜;有些是作風問題、家風問題,屬於批評教育的範疇。
是不是……可以先以談心、打招呼的方式,由組織出麵,對相關同誌進行提醒、誡勉?
這樣更穩妥,也符合‘懲前毖後、治病救人’的一貫方針。”
反對或傾向於“冷處理”的意見開始占據上風。另外兩名常在雖然沒直接表態,但看神情,顯然也對立刻啟動立案調查持保留態度。
黃大將靜靜地聽著,沒有打斷。等到這幾位的意見表達得差不多了,他才將目光投向另外幾位尚未發言的常在。
一位年紀相對較輕、以作風硬朗、敢於碰硬著稱的常在抬起頭,目光炯炯:
“我談點不同看法。舉報材料是否完全屬實,當然需要調查覈實。但這正是紀委的職責所在!
正因為被舉報人地位高、影響大,如果他真的存在問題,危害就更大,就更應該查清楚!
如果因為顧慮多、怕麻煩就不去查,那還要我們紀委乾什麼?紀律國法的嚴肅性何在?!”
他的聲音不高,但字字鏗鏘:
“至於說怕引發震蕩、影響穩定,我認為恰恰相反。腐敗纔是最大的不穩定因素!、
高階乾部腐敗,特權橫行,司法不公,這纔是動搖民心、損害組織形象、危及政權安全的毒瘤!不把這些毒瘤剜掉,何談真正的穩定和發展?!”
另一位分管案件審理的常在也沉聲道:
“我仔細看了材料,雖然舉報人動機複雜,但裡麵很多線索並非空穴來風,有銀行憑證、有通訊記錄、有旁證材料,甚至涉及命案!
這些都是硬碰硬的線索。如果我們因為被舉報人的身份就視而不見、繞道走,那纔是對黨和人民最大的不負責任!
我建議,立即成立專門覈查組,對舉報內容進行初步核實。如果核實確有重大嫌疑,必須果斷立案審查!”
“我同意。”又一位常在表態,“不能因為水深就不去趟。越是難啃的骨頭,越要下決心去啃。否則,腐敗分子就會更加有恃無恐。此風絕不可長!”
支援調查的意見同樣堅定有力。
會議室內的氣氛驟然變得緊張起來,兩種意見旗幟鮮明,針鋒相對。之前持中立或保留態度的常在,眉頭皺得更緊了,顯然內心在進行激烈的權衡。
黃大將見火候已到,緩緩開口,聲音沉穩而有力,壓下了所有的議論:
“同誌們,大家的意見我都聽了。有顧慮,是正常的。這件事確實非同小可。但我想請大家思考幾個問題。”
他頓了頓,目光如炬,掃視全場:
“第一,我們紀委是乾什麼的?是專門和違紀違法行為作鬥爭的機關。如果因為物件級彆高、背景深就畏首畏尾,不敢碰硬,那我們存在的意義是什麼?”
“第二,舉報材料反映的問題,很多已經超出了簡單的經濟問題、作風問題,涉及嚴重的違法犯罪,甚至觸及了人倫底線!
特彆是那些被禍害的年輕女孩的遭遇,她們家庭的悲劇,如果我們知道了還無動於衷,我們還配得上胸前的徽章嗎?對得起人民群眾的信任嗎?”
“第三,”
黃大將的聲音陡然提高,帶著一種穿透人心的力量,
“關於穩定。真正的穩定,是建立在公平正義、法紀嚴明的基礎上的穩定!是靠清除蛀蟲、贏得民心實現的穩定!
靠掩蓋問題、縱容腐敗換來的,隻能是表麵平靜下的火山,遲早要爆發!那時候,造成的危害和動蕩,將是我們無法承受的!”
他拿起那份材料,重重地拍在桌上:
“這件事,躲不過,也繞不開!我的意見很明確:建議立即對這位同誌的問題進行立案審查的前期覈查,並提交政閣常在會討論,決定是否正式立案!
同意的同誌,請舉手!”
說完,黃大將自己第一個,毫不猶豫地、高高舉起了右手。
會議室裡再次陷入短暫的寂靜。那幾位支援調查的常在,緊隨其後,堅定地舉起了手。
之前持反對或保留意見的常在,有的麵露掙紮,有的將目光投向尚未表態的同僚。
那兩位一直未明確表態的常在,相互看了一眼,又看了看黃大將和那幾位舉手同仁堅定而沉重的麵容,彷彿下定了某種決心,最終,也緩緩地、但清晰地舉起了手。
五隻手,堅定地舉著。
另外四隻手,始終沒有抬起。
黃大將的目光緩緩掃過全場,沉聲宣佈:
“五人同意,四人持保留意見。
根據少數服從多數的原則,政閣紀委常在會通過決議:立即組成專門覈查組,對舉報反映的原政閣老領導xxx同誌的相關問題,進行初步核實。
覈查情況及時向常在會彙報。如確有重大違紀違法嫌疑,將按程式提請政閣常在會審議,對其立案審查。”
“散會。”
當晚,一份以政閣紀委名義起草、附有核心舉報線索摘要和黃大將親筆簽批意見的《關於對原政閣老領導xxx同誌有關問題線索進行覈查的請示》,被以最高密級,送達了政閣辦公廳,並列入次日政閣常在會的臨時議程。
次日上午,政閣常在會會議廳。
氣氛比昨日的紀委常在會更加凝重百倍。
能坐在這裡的,是真正執掌這個國家航向的舵手們。橢圓形的巨大會議桌光可鑒人,每個人麵前都放著那份薄薄數頁但重逾千鈞的請示檔案。
沒有人提前翻閱,但所有人都已通過各種渠道,知道了即將討論的內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