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中計議已定,老者臉上那層冰冷的淡漠漸漸化開,換上了一副略顯沉重和關切的神情。他輕輕歎了口氣,聲音也緩和了許多:
“唉……立均啊,起來吧,地上涼。”老者擺了擺手,語氣帶著一種“恨鐵不成鋼”又夾雜著“長輩關懷”的複雜意味,
“你看看你,像什麼樣子!好歹也是一方大員,遇到點挫折就慌成這樣?天,還沒塌下來呢!”
錢立均正沉浸在巨大的恐懼和絕望中,聽到老者語氣轉變,如同溺水之人抓到了救命稻草,連忙掙紮著爬起來,也顧不上膝蓋的疼痛,
胡亂用袖子擦了把臉,眼巴巴地望著老者,眼中重新燃起一絲微弱的希望之光。
“老領導……您……您是說……”他聲音依舊哽咽,但充滿了期待。
“我說,”老者身體微微前傾,目光深邃地看著他,“事情既然已經發生了,光怕沒用,光哭更沒用!要想辦法解決!你是我一手提拔起來的人,我還能真看著你被祁家那個小輩逼死不成?”
這話如同甘霖,瞬間澆灌了錢立均乾涸絕望的心田!他激動得渾身發抖,連聲道:“謝謝老領導!謝謝老領導!我就知道……就知道老領導不會不管我的!”
“不過,”老者話鋒一轉,神色重新變得嚴肅起來,“立均啊,你要認清現實。現在這個局麵,對你非常不利。祁同偉手裡捏著你的死穴,他隨時可以發難。你想一點代價都不付出,就全身而退,那是不可能的。”
錢立均的心又提了起來,緊張地點頭:“是,是,老領導,我明白!隻要……隻要能有條活路,付出什麼代價我都願意!”
“嗯,有這個覺悟就好。”老者滿意地點點頭,開始丟擲他早已想好的說辭,語氣語重心長,彷彿全然是在為錢立均考慮:
“首先,第一點,你不能坐以待斃!必須奮起反擊!祁同偉他不是聖人,他屁股底下就乾淨了?他那個年紀,爬那麼快,背後能沒點見不得光的東西?你這麼多年在漢東,難道就一點他的把柄都抓不到?”
老者目光銳利地盯著錢立均:“找!發動你所有能動用的資源,不惜一切代價,給我去找!去找祁同偉違規違紀、貪汙受賄、以權謀私的證據!哪怕是生活作風問題也行!
隻要你能找到足夠分量的把柄,我們就能跟他談判,就能對衝掉他手裡那份錄影帶的威脅!這叫以攻代守,是你目前唯一的生路!明白嗎?”
錢立均如同被點醒,眼中閃過一絲狠厲和決絕:“對!對!老領導您說得對!我不能就這麼認輸!我要找他的把柄!我一定把他查個底朝天!”
他彷彿看到了希望,腰桿都挺直了些。
“這就對了嘛!”老者讚許地點點頭,但隨即語氣又變得沉重起來,
“但是,立均啊,我們要做最壞的打算。萬一……我是說萬一,你短時間內找不到足以製衡祁同偉的鐵證呢?或者,他搶先發難了呢?”
錢立均的臉色又白了。
老者觀察著他的表情,繼續用推心置腹的語氣說道:“所以,這第二點,就是未雨綢繆,給你自己,也是給我們大家,留一條最後的退路。”
他壓低了聲音,彷彿在交代一件極其重要又隱秘的事情:“你在漢東這些年,辛苦經營,想必也積累了一些……嗯,資產。這些錢啊物啊,現在放在你名下,或者你那些七拐八繞的關係那裡,還安全嗎?”
錢立均心裡“咯噔”一下,隱隱猜到了老者的意圖,但不敢表露,隻能含糊道:“還……還算穩妥吧……”
“穩妥?”老者搖了搖頭,臉上露出不以為然的神色,
“立均啊,你還是太天真了!祁同偉既然能拿到你殺人的錄影帶,難道就查不到你那些資產的蛛絲馬跡?
他現在不動,或許就是在等機會,等你把這些財產轉移、隱匿的時候,人贓並獲!
到時候,殺人罪加上巨額財產來源不明罪,數罪並罰,你就是有通天的本事,也難逃一死!”
錢立均冷汗再次冒了出來,老者說的,正是他最深層的恐懼之一。
“所以,”老者圖窮匕見,語氣卻更加“誠懇”和“為你著想”,“這些資產,必須立刻轉移!放到一個絕對安全的地方!而眼下,哪裡最安全?隻有放在我這裡!”
他看著錢立均瞬間僵住的臉色,耐心“解釋”道:
“你想,放在我這裡,第一,祁同偉絕對查不到!
第二,就算……萬一你真的出了事,這些資產也能保全下來!將來你的家人子女,也有個依靠。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這些資產由我保管,就等於切斷了祁同偉藉此攻擊你的可能!這是斷尾求生,是棄車保帥!是為了保住你的政治生命,乃至……物理生命啊!”
老者說得冠冕堂皇,情深意切,彷彿一切都是為了錢立均及其家人著想:“你放心,這些資產隻是暫時由我替你保管。
等你度過了這次難關,穩住了局麵,或者……將來有了新的安排,這些東西,還是會物歸原主的。現在,這是最穩妥、最安全的選擇了。你說呢,立均?”
錢立均呆呆地站在那裡,感覺全身的血液都涼透了。
剛才因為老者承諾“不會不管他”而升起的那點希望和熱度,此刻被這番“掏心掏肺”的話徹底澆滅。他明白了,全明白了。
什麼奮起反擊,什麼尋找祁同偉的把柄,或許有幾分真意,但更可能是安撫他的幌子。老者真正的目的,是他辛辛苦苦、擔驚受怕、在漢東搜颳了五年,積攢下的那二十個億的資產!
這是要趁火打劫!是要在他臨死之前,榨乾他最後一絲油水!
錢立均的心在滴血,那二十個億,是他用尊嚴、用風險、用無數個不眠之夜換來的,是他準備將來安享晚年、甚至東山再起的本錢!如今,卻要拱手讓人?
可是,他能拒絕嗎?
他敢拒絕嗎?
拒絕的下場是什麼?老者或許現在不會動他,但隻要袖手旁觀,祁同偉隨時能要他的命!甚至,老者可能為了永絕後患,親自動手清理門戶!到時候,彆說錢,連命都沒了!
巨大的恐懼和深深的無力感,如同潮水般將他淹沒。他知道,自己沒有選擇。
在絕對的力量和冰冷的現實麵前,他這條看似威風凜凜的“看門狗”,終究隻是彆人圈養的一頭肥羊,到了該宰殺吃肉的時候。
錢立均臉上努力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聲音乾澀嘶啞,帶著無儘的疲憊和認命:
“老領導……您……您考慮得太周到了!說得太對了!我……我真是糊塗!
差點因小失大!謝謝老領導替我著想,替我保全這些……身外之物。”
他深吸一口氣,彷彿用儘了全身力氣:
“好!就按老領導說的辦!我回去就立刻著手整理,儘快……儘快把所有的清單和憑證,都交給您!交給您保管,我……一百個放心!”
老者臉上終於露出了滿意的笑容,那是一種獵物終於落入陷阱的從容。他站起身,走到錢立均身邊,拍了拍他的肩膀,語氣恢複了長輩般的溫和:
“這就對了嘛!立均啊,識時務者為俊傑。放心,有我在,天塌不下來。
回去後,按我說的,一方麵悄悄蒐集祁同偉的罪證,另一方麵,穩住漢東的局麵,不要自亂陣腳。
一切,都有我為你做主。”
錢立均躬身點頭,連聲稱是,但低垂的眼眸裡,隻剩下了一片死寂的灰敗和刻骨的寒意。
然而,就在他心神俱疲、萬念俱灰,準備強撐著最後的體麵告辭離開時,書桌後那片始終籠罩在陰影裡的輪廓,卻再次發出了聲音。
那聲音平穩依舊,卻像一條冰冷的毒蛇,驟然纏上了錢立均剛剛稍緩的心臟。
“唔,立均啊,”
大佬彷彿剛剛想起什麼無關緊要的小事,語氣輕鬆,甚至帶著一絲長輩關心晚輩生活般的隨意,指尖在光滑的桌麵上有一下沒一下地輕輕敲擊著,
“對了,還有個小事兒。聽說……這些年,在漢東那邊,替你打理那些……嗯,瑣碎生意的,是位……高學曆的海歸佳人?叫……姚詩睿,是吧?”
“姚詩睿”三個字,如同三根燒紅的鋼針,猝不及防地狠狠紮進了錢立均的耳膜!
他渾身猛地一僵,剛剛勉強平複的呼吸瞬間停滯,血液彷彿在這一刻凍結了!一股寒意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讓他幾乎要控製不住地顫抖起來。
他怎麼會知道姚詩睿?!這個名字,是他最深的秘密之一,是他真正的心頭肉,是比那二十億資產更讓他珍視的、活色生香的寶藏!
姚詩睿不僅僅是他貪腐鏈條上的“白手套”,更是他傾注了真情實感、視為紅顏知己、甚至幻想過將來能有個善終的女人!
她年輕、漂亮、聰明、知情識趣,擁有海歸背景和高學曆,卻甘心為他打理那些見不得光的生意,將他伺候得妥妥帖帖。
在錢立均心中,姚詩睿是他灰暗權欲生涯中唯一一抹亮色,是真正屬於他個人的“禁臠”和情感寄托。
大佬似乎完全沒有察覺到錢立均瞬間石化的反應,依舊用那種略帶調侃、彷彿在說一件風月趣事的口吻繼續道,每個字都像淬了毒的軟刀子:
“嗬嗬,海歸的才女,又能幫你把生意打理得井井有條,想必是位八麵玲瓏、不可多得的妙人兒啊。立均,你這眼光不錯嘛。”
他頓了頓,語氣變得更加“和藹”,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掌控力:
“這次資產交接,數額巨大,手續繁瑣,涉及很多境外賬戶和隱秘渠道,下麵的人笨手笨腳,我怕他們辦不好,反而橫生枝節。
既然這位姚小姐是你的得力乾將,最瞭解情況……你看,是不是找個機會,把她引薦給我認識一下?
也好讓她親自過來,跟我這邊的專業人士對接一下具體細節嘛?這樣,我也更放心些。”
這話說得冠冕堂皇,合情合理,彷彿全然是從“工作”角度出發,為了“穩妥”起見。但落在錢立均耳中,不啻於一道晴天霹靂!
引薦?認識?對接細節?狗屁!這老狐狸哪裡是想認識姚詩睿?他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這分明是看上了他的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