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趙立春話音剛落,省委常委、政法委書記梁群峰就介麵了。他聲音不高,甚至有些低沉,但每個字都帶著千鈞重量,砸在寂靜的會議室裡:
“立春部長反映的是實情。紀委、法院、檢察院班子長期不健全,很多大案要案的查辦工作受到阻礙,司法審判的效率受到影響,下麵的乾部隊伍思想也難免產生波動。這個問題,確實是到了非解決不可的時候了。”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名單,
“組織部的這個方案,我看是經過了充分調研和考慮的,提出的人選,無論是政治素質、業務能力還是工作經曆,都基本符合崗位要求。我原則上同意這個方案。”
梁群峰的表態,如同一塊巨石投入本已不平靜的湖麵。他掌管政法係統多年,資曆深厚,他的話極具分量。
緊接著,省軍區司令員雷凱華洪亮而乾脆的聲音響起,帶著軍人特有的直接:
“我也同意梁書記和立春部長的意見。穩定壓倒一切。關鍵崗位不能久拖不決,否則容易出亂子。
組織部的方案考慮了工作的連續性和乾部的專業性,我看可行。”
輪到祁同偉了。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這位最年輕的常委身上。
他微微欠身,姿態放得較低,語氣顯得十分“謙遜”和“顧全大局”:
“錢書記,各位常委,我完全讚同梁書記、雷司令和立春部長的意見。組織部的這個方案,考慮周全,人選搭配也比較合理,有利於儘快穩定相關部門的隊伍,開啟工作局麵。”
他特彆提到了高育良,
“尤其是高育良同誌,他本身就是法學教授出身,理論功底紮實,政治堅定,在擔任呂州市委書記期間,政績突出,由他出任省檢察院檢察長,我認為是合適的,有利於加強和改進我省的檢察工作。當然,最終如何定,還是請錢書記和常委會集體決策。”
形勢在瞬間變得清晰無比!
趙立春提出動議,梁群峰、雷凱華、祁同偉三人明確支援!
加上趙立春自己這一票,“常委派”已經握有足足四張讚同票!
而錢立均這邊,明確支援他的,此刻看來可能隻有統戰部長李梁等極少數人。
省長和紀委書記空缺,使得常委總人數變為奇數,但支援錢立均的票數顯然不占優勢。宣傳部長等個彆常委態度曖昧,未必會明確站隊。
就算錢立均動用省委書記那最終的一票否決權,可以強行阻止這個議案通過,但那意味著與“常委派”的徹底撕破臉,意味著省委高層公開分裂,並且他要獨自承擔“阻礙重要部門班子配備、影響全省工作大局”的全部責任!
這個後果,即便是他錢立均,也難以承受!
錢立均的臉色由白轉青,再由青漲得通紅,胸口劇烈地起伏著,太陽穴上的青筋突突直跳。他感覺自己像一頭被圍獵的雄獅,陷入了精心佈置的陷阱。
巨大的憤怒、屈辱和一絲難以言喻的恐慌交織在一起,幾乎要衝垮他的理智。他猛地一拍桌子,再也無法保持所謂的“一把手”風度,聲音因極致的激動而變得嘶啞:
“荒唐!這簡直是荒唐透頂!”他揮舞著那份名單,手指幾乎要戳到紙上,
“孫振國、葉沛華是上麵部委的司局級乾部!他們的調動,不需要事先征求政閣紀委、中組部這些上級主管部門的意見嗎?組織程式在哪裡?!
高育良一個地方市委書記,雖然學過法律,但直接擔任省檢察院檢察長,這專業跨度是不是太大了?有沒有考慮過檢察業務的特殊性和專業性?!
沙瑞金是臨江省的乾部,跨省調動,尤其是擔任省紀委第一副書記這樣的要職,符閤中央關於乾部交流的規定嗎?
手續辦了嗎?臨江省委同意了嗎?!
劉開明同誌一直在教育係統工作,突然調到法院係統擔任第一副院長,這專業能對口嗎?能服眾嗎?!
還有傅平昌同誌,他是黃老的秘書,我們這樣安排,考慮過黃老和上麵的感受嗎?會不會讓人產生不必要的聯想?!”
他連珠炮似的發問,每一個問題都尖銳地指向人選資格、調動程式、專業匹配度以及可能引發的上層反應,試圖從規則和情理上找出破綻,推翻這個看似“完美”實則“包藏禍心”的方案。
然而,趙立春顯然是有備而來。他麵對錢立均的厲聲質問,沒有絲毫慌亂,反而如同一位經驗豐富的律師,逐條進行反駁,語氣依舊平穩,卻帶著不容置疑的篤定:
“錢書記,您提出的這些問題,組織部都進行了慎重研究和評估。”
他不慌不忙地開始解釋,
“關於孫振國和葉沛華同誌的調動,我們組織部已經通過非正式渠道,向政閣紀委和中組部相關領導作了詳細彙報,詳細說明瞭漢東省紀委班子建設的實際困難和迫切需求,得到了相關領導原則上的理解和支援。
他們表示,隻要漢東省委形成正式決議,上報過去,手續方麵會予以優先辦理,不會成為障礙。這體現了上級部門對我們工作的支援。”
“高育良同誌的情況,”趙立春推了推眼鏡,
“他不僅是法學教授出身,理論水平高,更重要的是,他在擔任呂州市委書記期間,高度重視法治建設,親自推動解決了一批重大疑難案件,展現了出色的法律素養和協調能力。
由熟悉地方情況、又懂法律的乾部擔任檢察長,有利於檢察工作與地方經濟社會發展相結合,不能簡單看作是專業不對口。這恰恰是一種優勢。”
“沙瑞金同誌的跨省調動,”他繼續道,“完全符閤中央關於推進乾部交流、優化班子結構的精神。
臨江省委組織部經過研究,已經初步表示同意,認為這有利於乾部成長,也能促進兩省之間在反腐敗工作上的經驗交流。相關商調函我們已經發出,正在等待正式回複,但原則上是沒有問題的。”
“劉開明同誌長期在政閣教育部工作,主管基礎教育的政策法規製定和宏觀管理,對法律法規、政策製定和宏觀把握有很深的理解。法院工作不僅需要法律專業知識,更需要大局觀和政策水平。劉開明同誌的加入,可以優化省高院領導班子的知識結構,帶來新的思路。”
“至於傅平昌同誌,”趙立春最後說道,語氣格外鄭重,
“安排他擔任省檢察院第一副檢察長,正是組織部經過慎重考慮,並且事先通過適當方式征詢了黃老意見後的結果。
黃老對此表示理解和支援,認為讓身邊的同誌到基層重要崗位鍛煉,是對年輕乾部的培養,也是對我們省檢察工作的支援。我們這樣做,恰恰是體現了對老同誌的尊重。”
趙立春的回答,邏輯嚴密,準備充分,幾乎堵死了錢立均從程式和專業角度進行質疑的所有可能。他不僅解釋了合理性,更抬出了“上級領導理解支援”、“黃老同意”等看似無可辯駁的理由,將錢立均的質疑一一化解於無形。
會議陷入了僵局。雙方各執一詞,爭論不休。錢立均堅持要先上書記碰頭會,進行充分醞釀,指責趙立春違反組織程式;
趙立春、梁群峰等人則反複強調工作緊迫性,要求常委會從大局出發,當機立斷。支援錢立均的常委和李梁等人,也紛紛發言,指責對方搞“突然襲擊”,不顧班子團結。
支援趙立春方案的常委,則反駁對方“墨守成規”、“不顧大局”。
爭論從上午九點多開始,一直持續到下午一點。會議室裡煙霧繚繞,茶杯裡的水涼了又換,換了又涼。
沒有人有心思吃飯,緊張的氣氛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
牆上的掛鐘指標,無情地走向下午一點半、一點四十……原定於下午兩點準時召開的全省黨政大會閉幕式,顯然無法按時舉行了。
會議秘書已經悄悄進來請示了數次,最終不得不出去宣佈,閉幕式因故推遲一小時。
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每一秒都像是在錢立均的心頭敲擊。
他看著對麵那幾張麵孔——趙立春的沉穩、梁群峰的冷峻、雷凱華的強硬,尤其是祁同偉那張年輕卻異常平靜、眼神深處甚至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彷彿一切儘在掌握中的神情的臉——一股巨大的無力感和被背叛的憤怒,如同岩漿般在他胸腔裡翻滾、灼燒。
他知道,自己今天很難如願了。強行動用否決權,固然可以暫時阻止這個方案,但意味著與對方徹底撕破臉,省委分裂公開化,他必將承擔所有的後果和指責。而對方顯然有備而來,後續的攻勢必然更加猛烈。
暫時退讓,雖然屈辱,但或許還能爭取到喘息之機,利用一把手的權力,在會後通過其他方式慢慢周旋、瓦解……
牆上的時鐘,指向了下午一點五十分。閉幕式不能再拖了。
錢立均感到一陣深深的疲憊襲來,彷彿全身的力氣都被抽空了。他艱難地抬起手,示意還在爭論的常委們安靜。會議室裡瞬間靜了下來,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
他深吸一口氣,強壓下喉嚨口的腥甜感,用一種極度沙啞、疲憊,卻又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的聲音說道:“好了!不要再爭了!”
他的目光掃過全場,最後落在趙立春臉上,帶著一種複雜的、混合著憤怒、無奈和警告的意味:
“既然分歧這麼大,這件事今天暫時擱置!以後再說!現在,散會!準備召開閉幕大會!”
說完,他率先猛地站起身,由於動作過猛,沉重的紅木座椅向後與地麵摩擦發出刺耳的聲響。
他鐵青著臉,看也不看在場的任何人,頭也不回地、腳步有些虛浮地大步走出了會議室。那背影,透著一股英雄末路般的悲涼和壓抑到極致的怒火。
趙立春、梁群峰、雷凱華等人相互交換了一個眼神,那眼神中沒有任何勝利的喜悅,隻有一種如釋重負的平靜和更深沉的決意。
他們也陸續起身。
祁同偉走在最後,他看了一眼錢立均離去的背影,嘴角掠過一絲幾不可察的冷峻弧度。
這場精心策劃的常委會交鋒,雖然未能一舉拿下所有目標崗位,但成功地將人事議題公開化、白熱化,極大地震懾了錢立均,展示了常委派強大的實力和決心,同時也為下一步的行動埋下了伏筆。
全省黨政大會就在這種表麵圓滿、實則暗流洶湧的局麵下落下了帷幕,但漢東省高層政治格局的深刻裂痕,已清晰地展現在所有與會者麵前。
一場更加激烈的風暴,正在醞釀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