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九五年三月二十日的漢東,清晨的天空是那種壓抑的、鉛灰色的調子,彷彿一塊浸透了水、遲遲不肯落下的厚重抹布,沉沉地壓在省委大院那幾棟蘇式辦公樓的上空。
連續七天的全省黨政大會,已將這座省城權力核心區域的空氣繃緊到了極致,像一張拉滿的弓,弦絲發出幾不可聞卻令人心悸的嗡鳴。
各種或明或暗的試探、交易、妥協與對峙,已在之前的幾天裡充分發酵,所有人都心知肚明,這最後一天的會議,絕不會平靜收場。
按照曆年慣例,大會閉幕式前,需要先召開一次小範圍的省委常委會議,對閉幕式的流程、講話稿最終審定,以及一些需要常委層麵最後拍板的緊急或重要事項進行審議。
這通常被視為一道程式性的“開胃菜”,為隨後麵向全省數百名高階乾部的“主宴”定下基調。然而,這一次,所有人都預感到,這道“開胃菜”裡,恐怕被人埋下了足以掀翻桌子的“硬菜”。
上午八點五十分,省委常委會議室。厚重的紅木大門緊閉,將內外隔絕成兩個世界。室內燈火通明,巨大的橢圓形會議桌光可鑒人,映照著頂端那盞造型莊重的蓮花式水晶吊燈。
空氣中彌漫著高階茶葉的清香、皮質座椅特有的氣味,以及一種更深沉的、屬於權力與決策的、無聲的硝煙味。
九點整,省委書記錢立均最後一個踏入會議室。他穿著一身深藏藍色的中山裝,風紀扣扣得一絲不苟,頭發梳得油光整齊,臉上是慣常的、不怒自威的沉穩。
他步履從容地走向主位,目光如同巡視領地的頭狼,緩緩掃過已經就座的各位常委。在與組織部長趙立春、政法委書記梁群峰、省軍區司令雷凱華,尤其是那位最年輕的常委、京州市委書記祁同偉目光接觸的瞬間,空氣中似乎有細微的、冰晶凝結般的劈啪聲一閃而逝。
錢立均的臉上沒有任何異常,隻是微微頷首,便沉穩落座。
“開會。”錢立均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天然的權威,在寂靜的會議室裡清晰地傳開。
會議秘書開始按照議程,逐一彙報閉幕式的安排、主要領導的講話稿修改情況等。
一切按部就班,流暢得如同精密儀器。幾位常委偶爾就某個措辭、某個流程細節發表意見,討論平和,甚至帶著一絲大會即將順利落幕的鬆弛感。
錢立均一邊聽著彙報,指尖無意識地在光潔的桌麵上輕輕敲擊。
他的心情並不像表麵看起來那麼平靜。連日來的角力,雖然未能完全如願地“收編”那些關鍵的中間派,但憑借一把手的權威和多年經營的根基,總算勉強穩住了基本盤,沒有讓祁同偉那邊占到太大的便宜。
他盤算著,隻要平穩度過今天上午的常委會,下午的閉幕式一開,這次大會就算有驚無險地過去了。
至於那些懸而未決的人事、專案之爭,可以留待會後,利用書記碰頭會的機製,慢慢消化、逐個擊破。
時間,終究是站在掌握全域性的他這一邊的。
就在議程進行到最後一項,錢立均身體微微前傾,清了清嗓子,準備做總結陳詞並宣佈散會時——
“錢書記,各位常委,”一個平穩中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的聲音,突兀地響起,打斷了錢立均即將出口的話。
所有人的目光,瞬間聚焦到聲音的來源——省委常委、組織部長趙立春身上。他扶了扶鼻梁上的金絲邊眼鏡,鏡片後的目光平靜無波,彷彿隻是要補充一個無關緊要的細節。
錢立均已經到了嘴邊的話硬生生頓住,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心中那根鬆弛的弦驟然繃緊!一種極其不祥的預感,如同冰冷的毒蛇,倏地竄上他的脊梁骨。
趙立春在這個時間點開口,絕不可能是什麼小事!
果然,趙立春彷彿沒有看到錢立均眼中一閃而過的厲色,依舊用他那不緊不慢、卻字字清晰的語調說道:
“……趁今天常委會各位領導都在,我代表組織部,再補充彙報一個比較緊急的人事安排議題。需要提請常委會審議。”
“緊急人事議題?”錢立均的聲音下意識地帶上了一絲冷意,“立春同誌,什麼議題這麼緊急,連提前在書記碰頭會上醞釀的時間都沒有?”
他這話既是質問,也是提醒,更是警告——你越過程式了!
趙立春臉上適時地露出一絲“無奈”和“歉意”,但語氣卻異常堅定:
“錢書記批評得對,按程式確實應該先上書記碰頭會。
但是,您也知道,最近大會期間,日程安排得非常滿,書記您日理萬機,我們組織部幾次想找時間單獨彙報,都未能成行。
而眼下這個議題,確實關係到全省工作大局,特彆是反腐倡廉和司法公正的緊迫需要,不能再拖了。”
他頓了頓,不給錢立均再次打斷的機會,繼續說道:
“鑒於蔣正明、王斌等同誌落馬後,省紀委、省高階人民法院、省人民檢察院三個重要部門的一把手和關鍵副職崗位空缺已久,嚴重影響了相關工作的正常開展,乾部隊伍思想也存在波動。
經過組織部前期深入考察、反複比選、並充分征求了相關方麵意見,我們初步醞釀了一個人選方案,建議儘快研究任命,以穩定隊伍,推進工作。”
說著,他朝會議秘書微微示意。秘書立刻起身,將一疊剛剛列印出來、還帶著油墨香味的名單,恭敬地分發給在座的每一位常委。
錢立均強壓著心頭翻湧的怒火和驚悸,伸手接過那份薄薄的、卻重逾千鈞的紙張。
他的目光落在名單頂端那幾行黑字上,隻掃了一眼,臉上的血色便“唰”地一下褪得乾乾淨淨,握著名單邊緣的手指因為極度用力而抑製不住地微微顫抖起來,指節瞬間變得青白!
白紙黑字,清晰得刺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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省紀委書記:孫振國(原政閣紀委常委、組織部部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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省高階人民法院院長:葉沛華(原政閣紀委第一紀檢監察室主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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省人民檢察院檢察長:高育良(原呂州市委書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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省紀委第一副書記:沙瑞金(原臨江省檢察院反貪局局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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省高院第一副院長:劉開明(原政閣教育部基礎教育司司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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省檢察院第一副檢察長:傅平昌(原政閣紀委書記黃老秘書)
這六個名字!這六個關鍵崗位!
錢立均太熟悉了!這根本就是不久前景偉(侯亮平化名接觸錢立均時所用)私下向他透露過的、祁同偉意圖安插的人馬!
當時他隻以為是祁同偉年輕氣盛的癡心妄想,是對方在談判中虛張聲勢的籌碼!
萬萬沒有想到,趙立春竟然敢!
敢在如此正式的場合,以組織部的名義,將這份幾乎等同於“搶班奪權”的名單,**裸地端到省委常委會的桌麵上!
而且,是采取這種“突然襲擊”的方式,事前沒有半點風聲,完全沒有跟他這個省委書記、這個理論上掌管全省乾部任免最高權力的“一把手”通過氣!
這是**裸的僭越!是公然的、毫不掩飾的挑戰!是對他錢立均權威的徹底蔑視和踐踏!
更讓他一股寒氣從腳底直衝頂門的是,這六個人選的背景。
孫振國、葉沛華,那是祁勝利在政閣紀委係統的嫡係舊部,是來自最高層的“空降兵”;
高育良,漢東省本土成長起來的實力派,法學權威,在政法係統門生故故舊遍佈,更重要的是,他早已被祁同偉爭取,是“常委派”在地方上的鐵杆支柱;
沙瑞金,那是祁長勝在臨江省軍區時一手提拔起來的悍將,辦案以鐵腕著稱;
劉開明,看似來自教育係統,實則是祁家佈局中重點培養的年輕梯隊成員,擁有良好的理論背景和培養潛力;
傅平昌,其背後站著的更是政閣紀委書記黃老這位重量級人物……、
這六個人一旦就位,省一級的紀律檢查、審判機關、法律監督三大權柄,將儘數落入祁同偉所代表的勢力手中!
他錢立均這個省委書記,豈不是要被徹底架空?成了一個被捆住手腳的泥塑菩薩?!
今後在漢東,還有誰會真正聽他的?這簡直是要抄他的後路,掘他的根基!
“趙立春同誌!”
錢立均猛地將名單拍在桌上,發出“啪”的一聲脆響,再也無法維持表麵的平靜,聲音因極致的憤怒而微微顫抖,帶著西伯利亞寒流般的冰冷刺骨,
“這麼重大的人事安排!涉及三個重要部門、六個關鍵崗位的正副職!為什麼沒有事先在書記碰頭會上醞釀?!
組織程式還要不要了?!你這個組織部長,眼裡還有沒有省委?!還有沒有點規矩!”
麵對錢立均疾言厲色的質問,趙立春麵不改色,甚至連扶眼鏡的動作都沒有一絲紊亂。
他迎著錢立均幾乎要噴出火的目光,語氣依舊平穩,甚至帶著一絲被誤解的“委屈”:
“錢書記,您批評得對。按理說,確實應該先上書記碰頭會,充分醞釀。
但是,您也知道,最近大會日程非常緊張,您日理萬機,我們組織部幾次想找時間單獨彙報,都未能安排上。而省紀委、法院、檢察院的班子配備問題,確實已經拖了很久,嚴重影響工作。
梁群峰書記、雷凱華司令,還有同偉同誌,之前都多次向我們反映過這個問題的緊迫性。”
他巧妙地將“違反程式”解釋為“時間緊張、工作急需”,並且輕描淡寫地將梁群峰、雷凱華、祁同偉三人拉了出來,暗示這並非他趙立春一個人的獨斷專行,而是基於多位常委的“反映”和“工作緊迫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