莊正賢帶著一身的狼狽與難以置信的震驚,幾乎是跌跌撞撞地離開了祁同偉的辦公室。
那扇厚重的實木門在他身後合上,隔絕了室內彌漫的、幾乎令人窒息的強勢氣場。
走廊裡冰冷的大理石地麵映出他略顯倉惶的身影,
他扶了扶有些歪斜的金絲眼鏡,深吸了幾口帶著黴味和消毒水氣息的空氣,才勉強穩住了砰砰狂跳的心臟。
他回頭望了一眼那扇緊閉的門,眼神複雜,既有挫敗,也有一絲難以言喻的寒意,
這個祁同偉,根本不吃他那一套所謂“文明世界”的法治經,其根基之穩、手段之硬、決心之強,遠超他此前的任何預估。
顧老交代的“敲打”任務,算是徹底搞砸了。
辦公室內,祁同偉站在窗前,俯瞰著樓下莊正賢那輛黑色的皇冠轎車緩緩駛離市委大院,消失在冬日蕭瑟的街道儘頭。
他臉上沒有任何表情,隻是指尖在冰涼的玻璃上輕輕敲擊了兩下,發出篤篤的微響。
莊正賢的到來和離去,如同投入湖麵的一顆石子,雖激起漣漪,卻絲毫未能動搖湖底的深邃與平靜。
他轉身回到寬大的紅木辦公桌前,拿起內部電話,接通了秘書線,聲音平穩得不帶一絲波瀾:
“讓市檢察院的侯亮平同誌,現在來我辦公室一趟。”
放下電話,他拿起桌上那份關於蔣正明案後續司法程式安排的報告,目光卻似乎穿透了紙頁,落在了更深遠的地方。
侯亮平這顆棋子,是到了該再往前推一步的時候了。
蔣正明雖已倒台,但顧老那條線還未徹底斬斷,漢東乃至更高層麵的博弈遠未結束。
他需要一把更順手、更隱秘,也更渴望向上的刀。
約莫一刻鐘後,辦公室門外傳來謹慎而輕微的敲門聲。
“請進。”祁同偉應道,同時將手邊一份蓋著京州市委鮮紅印章的檔案,看似隨意地放在了桌麵最顯眼的位置。
門被輕輕推開,侯亮平走了進來。
他穿著一身半新不舊的藏藍色檢察製服,肩章上的星徽擦得鋥亮,
但眉宇間仍帶著一絲從基層剛調入省城不久的青澀與謹慎。見到祁同偉,他立刻挺直腰板,恭敬地問候:
“祁書記,您找我?”
“亮平來了,坐。”
祁同偉指了指對麵的椅子,語氣比剛才麵對莊正賢時溫和了許多,但那種居於上位者的威嚴依舊自然流露。
侯亮平依言坐下,雙手規規矩矩地放在膝蓋上,目光下意識地快速掃過桌麵,隨即被那份紅標頭檔案吸引住了。
檔案的標題字號很大,他看得清清楚楚——《關於侯亮平同誌任職的通知》。
他的心猛地一跳,一股熱流不受控製地湧上頭頂,呼吸都為之屏住。
祁同偉將他的反應儘收眼底,嘴角微不可察地向上彎了一下,隨即恢複平靜。
他拿起那份檔案,遞向侯亮平,語氣平淡得像是在討論今天天氣不錯:
“亮平啊,經過組織考察,市委研究決定,任命你為京州市人民檢察院黨組成員、反貪汙賄賂局局長。
這是任命檔案,你看看。”
侯亮平幾乎是顫抖著雙手接過了那份薄薄卻重若千鈞的檔案。
白紙黑字,清清楚楚地印著他的名字,後麵緊跟著“黨組成員、反貪汙賄賂局局長”的頭銜。
副處級!
這可是實打實的副處級領導崗位!
而且反貪局長,那是檢察院裡除檢察長、副檢察長外最具實權、最考驗能力、也最容易出成績的位置之一!
要知道,他畢業分配到岩台縣孤鷹嶺鎮司法所纔不過半年,
調任京州市檢察院偵查一處處長也才兩三個月,這升遷速度,簡直如同坐上了火箭!
巨大的驚喜和難以置信的衝擊,讓侯亮平一時之間竟說不出話來。
他隻覺得眼眶發熱,鼻尖發酸,視線瞬間就模糊了。
他趕緊低下頭,用力眨了眨眼,生怕失態,但聲音已經帶上了明顯的哽咽:
“祁……祁書記……我……這……謝謝組織!謝謝您的信任!我……我真不知道該怎麼……”
他語無倫次,激動得連一句完整的話都說不利索了。
祁同偉臉上露出了溫和的笑容,他起身走到茶幾旁,
拿起暖水瓶,親自用那個白瓷茶杯沏了一杯熱氣騰騰的龍井茶,端到侯亮平麵前的茶幾上。
“彆激動,坐下慢慢說。”
他示意侯亮平放鬆,然後自己也坐回了辦公椅後,雙手交叉放在桌上,擺出了一副長談的架勢。
“謝謝祁書記!”
侯亮平受寵若驚地接過茶杯,溫暖的杯壁熨帖著他因激動而冰涼的手指,也稍稍平複了他翻江倒海的心情。
他深吸一口氣,努力組織著語言,雖然知道是套話,但每一個字都發自肺腑,情真意切:
“祁書記,我真的……太感激您了!
我知道,沒有您的賞識和提攜,我侯亮平現在可能還在孤鷹嶺那個小地方蹉跎歲月。
是您把我調來京州,給了我平台,現在又……又給予我這麼重要的崗位和信任!
我侯亮平彆的不敢說,以後一定唯祁書記您馬首是瞻!
您指哪兒我打哪兒,絕無二話!
我一定鞠躬儘瘁,把反貪局的工作抓好,絕不辜負您的期望!
這條命……這條命以後就是祁書記您的!”
他說到最後,聲音再次哽咽,甚至帶著一種近乎賭咒發誓的決絕。
祁同偉靜靜地聽著,臉上始終帶著那抹溫和而略顯高深莫測的笑容。
等侯亮平情緒稍微平複,他才緩緩開口,語氣像是長輩對看好的子侄:
“亮平啊,你的能力我是知道的,在政法學院就是高材生,在孤鷹嶺雖然時間短,但也沉得下心。
調你來京州,就是覺得你是可造之材。
這個反貪局長的位置,其實我早就屬意你了。
其實這也是組織對你這段時間表現的肯定,這是你侯亮平應得的!”
他話鋒微微一頓,拿起自己的茶杯吹了吹浮沫,繼續說道:
“不過呢,前段日子你也知道,蔣正明那個案子是頭等大事,牽涉太廣,千頭萬緒,
我也實在分不出精力來處理你這邊的人事安排。
這是一方麵。
另一方麵呢,”
他抬眼看了看侯亮平,目光深邃,
“你畢業時間畢竟還短,提處長才沒多久,如果立刻再提局長,
這速度確實快得有些紮眼,難免會有人說閒話,對你長期的發展反而不利。
所以啊,才拖到了現在這個時候。
希望你能理解組織的良苦用心!”
侯亮平連連點頭,像小雞啄米一般:
“理解!我完全理解!祁書記您考慮得太周到了!
是我太心浮氣躁,應該沉下心來多做實事!”
他心裡明鏡似的,這哪裡是組織考慮,分明是祁同偉一人的考量。
但他此刻對祁同偉隻有無儘的感激和敬畏,哪會有半分不滿。
祁同偉滿意地點點頭,放下茶杯,站起身,繞過寬大的辦公桌,走到侯亮平身邊。
他伸出手,重重地拍了拍侯亮平的肩膀,那手掌厚實而有力,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份量。
“亮平啊,”祁同偉的聲音低沉而充滿期許,
“好好乾!我非常看好你。
這個副處級的反貪局長,對你來說,僅僅隻是一個起點,一個平台。
未來的路還很長,舞台也更大,能走到哪一步,關鍵看你自己了。”
他微微俯身,目光灼灼地盯著侯亮平的眼睛,彷彿要看到他靈魂深處去,
“我可是在你身上寄予了厚望的。”
這輕輕一拍,這寥寥數語,如同給侯亮平注入了一劑強心針,
又像在他麵前開啟了一扇通往無限可能的大門。
侯亮平激動得差點從椅子上彈起來,他猛地站直身體,
因為動作太猛,甚至帶得椅子都往後挪了一下,發出刺耳的摩擦聲。
他臉漲得通紅,胸脯劇烈起伏,聲音因為極度激動而有些變調:
“祁書記!您……您就是我侯亮平的政治再生父母!
不,比我親生父母恩情還重!
我爹媽生了我,可您給了我前途,給了我這輩子想都不敢想的機會!
以後您就是讓我去跳火坑,我侯亮平要是皺一下眉頭,我就是狗娘養的!”
這番話他說得極其真誠,甚至帶著一絲江湖氣的狠絕。
在他心裡,確實如此。普通的父母,誰能給他副處級的實權局長職位?
誰能讓他半年內完成從偏遠鄉鎮到省城實權派的飛躍?
祁同偉的提攜之恩,堪比再造。
雖然祁同偉實際上隻比他大四歲,但此刻在侯亮平心中,
祁同偉的形象高大如山,恩情深似海,叫一聲“乾爹”他都心甘情願,
隻是他深知祁同偉絕不會接受這種近乎封建的稱呼方式罷了。
祁同偉對侯亮平這番近乎涕零的表態顯然很受用,但他到了這個位置,
很多話不能說得太明太滿。
他收回手,重新踱回辦公桌後,語氣恢複了之前的沉穩,帶著幾分勉勵和點撥的意味:
“亮平,你的心意我明白。
我還是那句話,我自然是看好你的,也願意給你機會。但是,”
他特意加重了語氣,
“官場之上,個人的努力和悟性至關重要。
你能有今天,組織為何破格提拔你,你自己心裡要有一本明賬,要懂得總結。
為什麼是你,而不是彆人?你想過沒有?”
他意味深長地看了侯亮平一眼,話點到即止,不再深說,轉而開始交代具體工作:
“到了反貪局長這個位置,擔子就更重了。
不僅要繼續深挖蔣正明案的餘毒,還要有前瞻性,主動發現線索,敢於碰硬。
要注意工作方法,團結同誌,同時也要堅持原則……
總之,要把反貪局打造成一把真正的利劍,為京州的發展掃清障礙。”
又說了幾句勉勵和注意事項的官麵文章,祁同偉便端起了茶杯,這是送客的暗示了。
侯亮平立刻識趣地站起身,再次深深鞠躬:
“祁書記,您放心!我一定牢記您的教誨,努力工作,絕不辜負您的期望!
那我先回去了,您忙。”
“好,去吧。有什麼困難,直接向我彙報。”祁同偉點了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