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4
年
8
月
18
日上午,金州市委五樓的小會議室裡,氣氛凝重得能擰出水來。
市委五人小組會議正在召開,議題隻有一個
——
審議杜司安擬任市紀委常務副書記的事項。
長條紅木桌旁,祁同偉居中而坐,左手邊是市委副書記劉建國,右手邊依次是市長陳山、紀委書記季昌明、組織部長趙立春(省委組織部長列席)。
“祁書記,我反對!”
陳山率先拍案而起,他穿著筆挺的衣服,臉色鐵青,
“杜司安同誌固然有辦案經驗,但他才二十六歲,太年輕了!金州是省會城市,紀委常務副書記這個崗位至關重要,需要的是老成持重、熟悉金州情況的乾部,他一個外地來的年輕人,根本擔不起這個擔子!”
陳山是陳岩石之子,更是蔣正明陣營的核心人物,自然要全力阻撓祁同偉安插親信。
季昌明立刻附和,推了推鼻梁上的黑框眼鏡,語氣陰鷙:
“陳市長說得對。杜司安同誌的履曆確實亮眼,但組織程式不能亂。
按規矩,紀委常務副書記應從本地乾部中選拔,優先考慮紀委內部資曆深厚的同誌,直接空降一個外地年輕乾部,既不符合慣例,也會寒了本地乾部的心!”
祁同偉指尖輕輕敲著桌麵,臉上看不出喜怒,等兩人說完,才緩緩開口:
“兩位同誌的顧慮,我理解。
但我們選拔乾部,看的是能力和擔當,不是年齡和資曆。
杜司安同誌在臨江省,破獲過涉案金額上千萬的走私大案、轟動全省的醫療腐敗窩案,
還打掉了跨省搶劫團夥,這樣的實戰經驗,金州很多老同誌都未必具備。”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陳山和季昌明,語氣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至於程式問題,趙部長在場可以作證,杜司安同誌的考察材料、任職資格,省委組織部都已經審核通過。
我們要打破‘論資排輩’的舊觀念,給年輕乾部機會,這也是上級的用人導向。”
“祁書記這話就不對了!”
陳山反駁道,
“能力強不代表能適應金州的複雜環境!
金州的黨風廉政建設、反腐敗工作,牽扯方方麵麵的利益,一個外來年輕人,根本擺不平這些關係,反而會打亂現有工作格局!”
劉建國這時開口了,他放下手裡的搪瓷杯,聲音沉穩有力:
“我不同意陳市長的看法。
恰恰因為金州情況複雜,才需要杜司安同誌這樣敢闖敢衝、沒有包袱的乾部。
他沒有本地人脈糾葛,辦案隻講原則、不講情麵,這正是當前反腐工作需要的。我全力支援祁書記的提議!”
市委組織部長,一直沉默觀察,此時終於表態:
“從組織程式和乾部資質來看,杜司安同誌符合任職條件。省委也鼓勵年輕乾部到重要崗位鍛煉,我認為可以同意這個任命。”
五人小組中,祁同偉、劉建國、市委組織部長三人支援,陳山和季昌明反對,投票結果一目瞭然。
陳山氣得胸口起伏,卻無可奈何,隻能恨恨地坐下。
兩天後的市委常委會上,交鋒更加激烈。
早上會議一開始,祁同偉就身著深灰色衣服,袖口一絲不苟地挽到小臂,步履沉穩地走向主位。
他剛落座,身後的投影幕布就亮起,螢幕上
“關於審議杜司安同誌任職的議題”
幾個黑體字,像一塊巨石砸進平靜的水麵,瞬間讓空氣變得粘稠。
“祁書記,五人小組的決議我保留意見!”
陳山幾乎是在祁同偉坐穩的瞬間就拍案而起,深藍色衣服的衣擺被氣流掀得晃動。
他手裡攥著的舉報信邊緣已經被捏得發皺,信紙在他指節用力下透出白色:“杜司安同誌在臨江辦案時,有多名涉案人員反映他搞‘刑訊逼供’!
我這裡有三份手寫證詞,上麵清清楚楚寫著他讓人把嫌疑人關在小黑屋,連續四十八小時不讓睡覺,還用強光照射眼睛
這樣的乾部要是坐到紀委常務副書記的位置上,金州的乾部隊伍人心都要散了!”
他話音剛落,宣傳部長就立刻跟進,手指在桌麵上輕輕敲擊,語氣帶著刻意的沉穩:
“陳市長說的是實情。
我昨天收到市報社轉來的群眾來信,有臨江來的商戶反映,杜司安當年辦走私案時,為了逼供,把嫌疑人的家屬也帶到審訊室,用孩子威脅當事人。
這種突破底線的做法,要是傳到外麵,媒體報道出去,金州的形象怎麼辦?”
常務副市長也放下手裡的搪瓷杯,杯底與桌麵碰撞發出清脆的聲響,卻沒打破他語氣裡的凝重:
“祁書記,不是我們故意找茬。紀委是監督執紀的部門,首先自己要站得正。
杜司安才二十六歲,辦了幾個案子就飄了,用這種非常規手段辦案,以後在金州要是也這麼乾,萬一辦錯了案,造成冤假錯案,這個責任誰來擔?”
季昌明推了推鼻梁上的黑框眼鏡,鏡片反射著天花板的燈光,讓人看不清他的眼神。他慢悠悠地從公文包裡掏出一份檔案,輕輕放在桌上:
“我已經讓市紀委信訪室核實過,臨江那邊確實有十多起關於杜司安的舉報記錄,雖然都沒立案,但‘無風不起浪’。
而且按慣例,紀委常務副書記應該從本地乾部裡提拔,比如我們市紀委的副書記李剛,
在紀委係統乾了十五年,熟悉金州的情況,群眾口碑也不錯,怎麼也輪不到一個外地年輕人來插隊?”
這話說得誅心,明著是推薦人選,暗著是說祁同偉任人唯親,破壞本地乾部的晉升規矩。
祁同偉卻沒立刻反駁,隻是指尖輕輕摩挲著桌麵的木紋,等三位常委說完,才緩緩從公文包裡抽出一遝材料,用手指在最上麵的資料夾上敲了敲:
“陳市長手裡的證詞,我三天前就看過了。
這三位‘證人’,一個是臨江走私案的主犯李大海的表哥,一個是醫療腐敗窩案裡收了回扣的醫藥代表,還有一個是當年搶劫案的從犯家屬
——
他們的話,能信嗎?”
他拿起最上麵的一份材料,抽出裡麵的照片,朝著常委們的方向遞了遞:
“這是臨江檢察院出具的監督記錄,每一次審訊都有檢察官在場,全程錄音錄影。
我這裡還有杜司安當年辦案時的審訊錄影帶,剛才服務員已經把錄影機準備好了,要不要現在播放,讓大家看看所謂的‘刑訊逼供’是怎麼回事?”
陳山的臉色瞬間變了,他手裡的證詞本就是蔣正明讓手下偽造的,根本沒敢去核實真假,此刻被祁同偉戳穿底細,手指不自覺地攥緊了衣角。
就在這時,市委副書記劉建國放下手裡的鋼筆,筆帽
“哢嗒”
一聲扣上,聲音不大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分量:
“我上個月去臨江調研,專門找了臨江省紀委的同誌瞭解情況。
杜司安辦的那幾個案子,每一個都經過省檢察院的複核,證據鏈完整,沒有一起冤假錯案。
臨江的老百姓還給市紀委送了‘反腐利劍’的錦旗,上麵落的就是杜司安的名字,
群眾的眼睛是雪亮的,要是他真搞刑訊逼供,老百姓能這麼認可他?”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在場的常委:
“還有慣例問題。我們選拔乾部,要講五湖四海,不能搞地域壁壘。
金州現在需要的是能打硬仗的乾部,杜司安在臨江打掉了涉案上千萬的走私團夥,端了醫療腐敗窩案,這種能啃硬骨頭的乾部,我們為什麼不用?
難道要讓那些隻會按部就班、遇到問題就繞著走的‘老好人’來搞反腐?”
統戰部長立刻附和,手裡的筆記本在桌上輕輕一頓:
“劉書記說得對。我接觸過不少基層乾部,現在很多人怕得罪人,辦案時畏首畏尾。
杜司安這種敢闖敢衝的年輕人,正好能給金州的反腐工作注入活力。我支援祁書記的提議。”
常委副市長趙衛東也點頭:“我也支援。去年金州的反腐工作排名全省倒數,就是因為缺乏有魄力的乾部。杜司安的履曆擺在那裡,實戰經驗豐富,比那些隻會看檔案的乾部強多了。”
光明縣縣委書記孫浩更是直接:“光明縣有幾個涉黑團夥,老百姓反映強烈,我們縣紀委想查卻沒人敢牽頭。要是杜司安同誌來了,說不定能幫我們把這些毒瘤挖掉。我投讚成票。”
會議室裡的風向瞬間變了。陳山看著原本中立的常委一個個倒向祁同偉,臉色鐵青地看向軍分割槽司令員馬鐵軍:
“馬司令,您是軍方代表,總該說說公道話吧?用一個有爭議的乾部,是不是太冒險了?”
馬鐵軍放下手裡的茶杯,軍綠色的常服襯得他眼神格外銳利。他站起身,聲音洪亮:
“我隻講事實。杜司安在臨江辦‘1?12’搶劫案時,救下了我們部隊一名退役老兵的家屬。
那個老兵後來給省軍區寫了感謝信,專門提到杜司安同誌不顧危險,在山裡潛伏七天七夜抓歹徒。
這樣有擔當、有勇氣的乾部,我信得過!而且當前金州的治安形勢複雜,需要這樣的硬角色來掃黑除惡。我支援祁書記的決定!”
這話像最後一根稻草,徹底壓垮了陳山的心理防線。
他張了張嘴,還想再說什麼,卻被祁同偉的目光逼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