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兩點多,政閣紀委辦公樓的走廊裡靜悄悄的,隻有偶爾傳來的印表機運作聲和工作人員輕緩的腳步聲。
祁同偉正坐在辦公桌前整理長盛公司案的審訊提綱,門被輕輕敲響,
傳來辦公室年輕科員小曹的聲音:“祁處,您要的檔案到了。”
祁同偉抬頭應了聲
“進來”,隻見小曹雙手捧著一個牛皮紙公文袋,
袋口用紅色棉線係著,封口處蓋著政閣紀委的鮮紅印章,那印章邊緣清晰,
透著一股體製內特有的威嚴感,彷彿在無聲宣告檔案的嚴肅性。
“祁處,這是三個關鍵涉案人員的雙規批準檔案,剛從領導辦公室流轉下來的。”
小曹把公文袋遞過來時,語氣都帶著幾分謹慎。
祁同偉連忙站起身,雙手接過公文袋,指尖觸到紙張的厚重感,心裡瞬間踏實了不少。
他對著小曹笑了笑:“辛苦你跑一趟,快坐會兒喝杯水?”
小曹連忙擺手:“不了祁處,我還有其他檔案要送,您忙。”
目送小曹離開後,祁同偉把公文袋放在桌上,仔細看了眼封口,
確認沒有破損後,才小心翼翼地塞進自己的黑色公文包,拉上拉鏈時特意拽了拽,確保不會意外敞開。
他抬手看了眼手錶,這個時間點蘇高雲應該在辦公室,
蘇高雲下午都習慣在辦公室處理檔案,很少外出。
祁同偉整理了下衣領,拿起公文包,腳步沉穩地走向蘇高雲的辦公室,心裡已經盤算好了待會兒的對話節奏,臉上卻看不出絲毫異樣。
蘇高雲的辦公室門虛掩著,裡麵傳來鋼筆在紙上書寫的沙沙聲。
祁同偉輕輕敲了敲門,裡麵傳來蘇高雲的聲音:“進來。”
推開門的瞬間,蘇高雲正低頭看著檔案,抬頭看到是祁同偉,手裡的鋼筆頓了一下,
眼神裡閃過一絲慌亂,隨即又快速掩飾過去,嘴角擠出一抹笑容:
“同偉啊,怎麼過來了?快坐快坐。”
祁同偉注意到,蘇高雲起身時,手在桌沿上無意識地摩挲了一下,
那是緊張時才會有的小動作。
他在沙發上坐下,目光掃過辦公室,書櫃裡擺著不少榮譽證書,
辦公桌一角放著個紫砂茶杯,杯沿還沾著點茶漬,顯然蘇高雲剛才一直在喝茶提神。
“蘇主任,沒打擾您忙吧?”
祁同偉先開口,語氣帶著恰到好處的客氣。
蘇高雲坐在對麵的椅子上,雙手交叉放在腿上,眼神卻有些飄忽,不敢直接看向祁同偉:
“不打擾,就是處理點日常檔案。”
他心裡其實早就慌了,
自從四天前在祁同偉麵前誇下海口,說
“輕鬆搞定三個關鍵人物”,這幾天他就沒睡過安穩覺。
蘇高雲怎麼會沒努力?
這四天裡,他先是找了政閣紀委案件審理室負責審批流程的老鄭,
老鄭一聽要動副部級乾部,頭搖得像撥浪鼓:
“高雲啊,這事兒我可幫不了,沒有張常務的簽字、黃大將的首肯,誰敢簽字?”
後來他又托關係找了臨江省紀委的熟人,想讓對方出麵去雙規三人,
對方更是直接拒絕:“這幾位都是正廳以上的現職領導乾部,副省長更是中管乾部,
我們沒許可權插手,蘇主任您這不是讓我為難嘛!”
到處求爺爺告奶奶,結果卻是吃了一臉閉門羹,蘇高雲在政閣紀委待了快三十年,還從沒這麼難堪過。
可在祁同偉麵前,他還得裝出
“一切儘在掌握”
的樣子,這種打腫臉充胖子的滋味,隻有他自己清楚。
祁同偉看蘇高雲不主動提雙規手續的事,便故意往正題上引:
“蘇主任,跟您說個事兒,
我們辦案點的小杜他們,這幾天整理證據都快熬成熊貓眼了,
就等著三個關鍵人物的雙規手續下來,好展開下一步審訊。”
他頓了頓,語氣裡帶上幾分急切:
“您也知道,這長盛公司的案子可拖不得啊,萬一涉案人員串供,
或者銷毀證據,之前的努力就全白費了。”
說著,祁同偉還故意皺起眉頭,像是在擔憂案子的進展:
“而且現在三個辦案組都盯著這事兒,底下的人都在問我進展,我這壓力也挺大的。”
他知道,這話一出口,蘇高雲肯定會慌。
果然,蘇高雲的臉色瞬間變了變,連忙擺擺手,聲音都壓低了幾分,
眼神裡甚至帶著點求饒的意味:
“同偉啊,你彆著急,這個事情……
確實比我想象中困難一些。”
他不敢再提
“輕鬆搞定”
的話,隻能含糊其辭:
“不過你放心,最後肯定沒問題!我還在跟相關部門協調,應該很快就有結果了。”
蘇高雲心裡清楚,再嘴硬說
“順利”
就太假了,都拖了四天沒動靜,誰會信?
可他又拉不下臉承認自己辦不成事,隻能這麼模棱兩可地應付。
祁同偉看著蘇高雲的臉頰,因為尷尬而微微漲紅,
連耳尖都泛著紅,心裡暗暗點頭:“時機差不多了。”
他從公文包裡拿出那個牛皮紙公文袋,放在茶幾上,輕輕推向蘇高雲:
“蘇主任,其實我今天來,是有個好訊息要跟您說,
這三個關鍵人物的雙規手續,已經批下來了,辦公室剛才送到我手上的。”
蘇高雲的眼睛猛地睜大,盯著那個公文袋,呼吸都頓了一下,手指下意識地蜷縮起來。
祁同偉接著說:“我想著,這肯定是您蘇主任在中間努力溝通協調,才能這麼快批下來,所以第一時間就來給您報喜。”
他故意停頓了一下,語氣裡帶著點
“疑惑”:
“不過剛才聽您說還在協調,我還以為手續沒下來呢……”
最後,祁同偉又笑著補充:
“不管怎麼說,還是要謝謝您啊蘇主任,為了案子的事情這麼費心。”
這話一出口,蘇高雲的臉瞬間從漲紅變成了豬肝色,像是被人當眾扇了一巴掌。
他張了張嘴,想反駁,卻發現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祁同偉這話聽著是在捧他,可誰不知道是在打他的臉?
當初他誇下海口說
“輕鬆搞定”,結果手續是祁同偉自己拿到的,這不是明擺著讓他難堪嗎?
蘇高雲心裡跟明鏡似的:祁同偉說
“以為是他蘇高雲協調的”,這話誰信?
都是在官場摸爬滾打幾十年的老油條,體製內的規則誰不清楚?
這麼重要的雙規批文,涉及副部級乾部,沒有高層點頭根本批不下來!
祁同偉要是不知道前因後果,怎麼可能拿到檔案?
他要是真信祁同偉的話,那纔是真傻,甚至能當眾吃翔了。
不過這些話,蘇高雲也隻敢在心裡翻來覆去地想,表麵上半個字都不敢說破。
他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桌角的紫砂茶杯,杯壁的涼意透過指尖傳來,卻壓不住心裡的燥熱
“看破不說破”
是官場裡刻在骨子裡的基本功,
尤其是在自己落了下風的時候,
要是戳穿這層窗戶紙,不僅顯得自己小家子氣,更會讓雙方都下不來台,
最後難堪的還是自己。
他在政閣紀委待了快三十年,見多了因
“嘴快”
而栽跟頭的人,自然不會犯這種低階錯誤。
但經過這一遭,蘇高雲算是對祁同偉有了徹徹底底的新認識
之前他還覺得祁同偉是個
“剛走出部隊步入社會的年輕人”,頂多有點衝勁,
可現在看來,
這小夥子分明是個揣著明白裝糊塗的
“老江湖”。
不說彆的,能在短短幾天內拿到涉及副部級乾部的雙規批文,背後沒打通上層關係根本不可能;
更厲害的是,他還懂得用
“捧殺”
的方式敲打前輩,
既沒撕破臉,又讓自己認清了雙方的實力差距,這份心思和手段,
比很多浸淫官場多年的老油條都要深不可測!
蘇高雲越想越覺得後背發緊,看向祁同偉的眼神裡,不自覺地多了幾分忌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