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楊勇話音稍頓,目光緩緩掃過在場的每一位班子成員,
從居中的張鐵蛋,到臉色緊繃的孫振國,再到其他默不作聲的常委,
最後落回秦舞陽身上,那眼神裡沒有偏袒,隻有一種久經辦案沉澱下來的冷靜與專業。
他繼續說道:“張常務,您剛才也說了,秦副書記是這個案子的當事人。
按照《紀律檢查機關監督執紀工作規則》裡的法定程式,證據原件絕對不能交給當事人過手。”
他特意加重了“法定程式”四個字,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分量:
“這麼做有兩個關鍵原因,
一來,怕當事人看到證據後,立刻串供、銷毀其他涉案線索,
甚至製定針對性的對抗策略,比如提前統一口徑、找關係壓案,到時候再想固定證據就難了;
二來,也是怕出現證據被篡改、塗抹,甚至直接毀滅的風險。
咱們紀檢辦案,證據是根本,程式是底線,這兩條線絕不能破,
一旦破了,案子就成了‘夾生飯’,不僅辦不下去,還可能讓咱們自己陷入被動。”
這番話條理清晰,句句都扣著“程式”和“規定”,
像一把尺子,精準量出了當前操作的“不合規”之處。
在場的都是紀檢係統的老人,沒人能反駁,
畢竟“程式正義”是辦案的生命線,誰也不想因為“違規操作”被人抓住把柄。
連張鐵蛋都微微蹙起眉頭,指尖在桌沿上輕輕摩挲著,顯然在琢磨程楊勇這番話的分量。
可程楊勇還沒停,話鋒一轉,又從證據效力的角度切入,語氣裡多了幾分“過來人”的感慨:
“而且從證據學的角度來說,就算這本黑色筆記本裡真的提到了秦副書記的名字,也不能直接認定他有問題。
這畢竟是單一證據,也就是咱們常說的‘孤證’,沒有銀行流水、證人證言、涉案合同這些旁證佐證,形成不了完整的證據鏈。”
他抬手指了指桌上的筆記本,繼續說道:
“我乾了三十多年紀檢,見過太多這種情況,
有的乾部秉公執法,查了不該查的人,動了不該動的利益,
結果就有人故意在材料裡亂寫,把臟水潑到他們身上,借機打擊報複。
咱們辦案,得講證據、講邏輯,不能憑一本來曆不明的筆記本就下結論,
不然很容易出冤假錯案,到時候不僅毀了一個乾部,也寒了咱們紀檢人的人心啊。”
這番話既有專業支撐,又有人情味,說得合情合理,連之前對秦舞陽抱有懷疑的幾位常委,都下意識地點了點頭,
覺得“程書記說得有道理”。
會議室裡的氣氛,悄然從對秦舞陽的質疑,轉向了對“辦案程式”的討論。
張鐵蛋深吸一口氣,胸腔裡的氣息緩緩吐出,手指在桌沿上輕輕敲擊著,發出“篤、篤”的輕響,
程楊勇的突然發難,完全超出了他的預料。
他原本以為,憑著祁同偉手裡的證據和自己的態度,班子裡沒人會站出來替秦舞陽說話,
畢竟秦舞陽平時仗著分管辦案,得罪了不少人。
可他沒料到,程楊勇會以“程式”為藉口橫插一杠,而且說得滴水不漏,讓人挑不出錯處。
他抬眼看向其他班子成員,語氣平和,卻帶著幾分引導:
“各位同誌,程副書記提出了程式和證據鏈的問題,大家都是老紀檢了,對這些問題最有發言權,都說說自己的看法吧。”
會議室裡一片沉默。程楊勇的資曆擺在那裡,
四十多年的紀檢生涯,經手的案子比在場所有人加起來都多,專業水準更是公認的頂尖;
而且他說的“程式正義”,是所有人都不能否認的原則。
沒人想在這個時候站出來反駁他,更沒人想被人扣上“不懂程式”“蠻乾辦案”的帽子。
幾位常委要麼低頭翻著筆記本,要麼假裝喝茶,連孫振國都暫時閉了嘴,顯然在琢磨對策。
站在一旁的祁同偉,心裡暗暗著急,
他原本的計劃,是在這次班子會議上一錘定音,用筆記本裡的證據讓秦舞陽百口莫辯,
當場把他拍死,不給對方任何喘息的機會。
要是按照程楊勇說的“走常規程式”,不僅會拖延時間,還會給秦舞陽背後的勢力留下操作空間,
他們可能會找關係壓案、銷毀其他證據,甚至反過來誣陷他“偽造證據”。
雖然最後憑著祁家的背景和手裡的實錘,結果不會變,但無疑會多花很多精力,還可能節外生枝。
可轉念一想,他又冷靜下來,
程楊勇的“攪局”,也不是沒有收獲。
之前他隻知道秦舞陽有問題,卻沒想到背後還有人撐腰,
現在程楊勇主動跳出來護著秦舞陽,等於把這條隱藏在水下的“大魚”,徹底逼到了水麵上。
既然你敢出頭,那我就順手把你一起收拾了,省得以後再在辦案中給我使絆子,也算一舉兩得。
祁同偉定了定神,重新走回彙報席,對著張鐵蛋微微欠身,姿態恭敬卻不卑微:
“張常務,關於宏遠公司案中案的情況,我還有補充內容要彙報,事關關鍵證據,懇請您允許。”
張鐵蛋抬眼看向他,眼神裡帶著明顯的鼓勵與期待,
他知道祁同偉不會無的放矢,既然敢開口,就一定有後手。
他語氣堅定,帶著給祁同偉撐腰的意味:
“同偉同誌,你是這個案子的直接主辦人,最瞭解情況,有什麼話大膽說,不用有任何顧慮!
咱們紀委辦案,就是要實事求是,有什麼證據就說什麼證據。”
祁同偉衝著張鐵蛋禮貌點頭,隨即轉頭看向程楊勇,語氣裡帶著幾分謙遜,卻字字有力,沒有絲毫退讓:
“程副書記,您剛才提到的辦案程式規範和證據鏈完整性問題,
確實是咱們紀檢人必須堅守的底線,我非常認同,也一直記在心裡,辦案過程中始終不敢鬆懈。
但您可能還沒掌握全部情況,
實際上,能證明秦舞陽副書記涉嫌犯罪的,絕不止桌上這一本黑色筆記本。”
他頓了頓,目光緩緩掃過秦舞陽,
此刻的秦舞陽,臉色已經開始發白,雙手下意識地攥緊了桌布,眼神裡滿是慌亂。
祁同偉看在眼裡,聲音陡然提高,像一把出鞘的利劍,刺破了會議室的沉默:
“我這裡還有三張已經兌現的涉案支票,每張票麵金額一百萬,合計三百萬元整。
更關鍵的是,這三張支票的收款人簽名處,全都是秦舞陽副書記的親筆簽名!”
“這三張支票,有銀行的兌付記錄,能與筆記本中記錄的有關賬目一一對應,
形成了完整的證據鏈,直接證明他在宏遠公司案中涉嫌受賄犯罪!
這不是孤證,是鐵證如山!”
這話像一顆炸雷,在會議室裡轟然炸開。
原本沉默的常委們瞬間抬起頭,眼神裡滿是震驚;
孫振國臉上露出了瞭然的笑容,懸著的心徹底放了下來;
張鐵蛋的嘴角也微微上揚,指尖停止了敲擊,身體微微前傾,顯然在等著祁同偉進一步拿出證據。
連程楊勇都愣住了,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發現自己之前那套“程式”“孤證”的說法,此刻已經完全站不住腳,
三張有親筆簽名的支票,再加上銀行記錄和證人證言,這已經是無可辯駁的完整證據鏈,他根本找不到反駁的理由。
秦舞陽更是徹底慌了,手裡攥著的黑色筆記本“啪”地掉在地上,封麵摔得裂開一道縫。
他整個人癱坐在椅子上,後背的襯衫早已被冷汗浸透,緊緊貼在身上,臉色慘白得像紙,眼神空洞地盯著地麵,
卻突然想到了什麼,興奮而又瘋狂的喊叫起來:“不可能……這不可能……這幾張支票上怎麼會有我的簽名……
祁同偉,你在胡說八道,支票上不可能有我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