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為民那句
“展示老紀檢風采”
的話音剛落,秦舞陽的身子就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氣,控製不住地顫抖起來。
他原本死死攥著桌沿的手,此刻劇烈晃動著,指尖的冷汗順著木紋往下滲,
很快濡濕了一小塊米白色桌布,留下深色的水痕。
這不是緊張,是恐懼
他太清楚張為民這番話裡藏著的
“刀”。
所謂
“讓老紀檢看端倪”“展示風采”,全都是冠冕堂皇的藉口,
真正的殺招藏在
“最能看出端倪”
那幾個字裡。
憑什麼他秦舞陽最能看出證據端倪?難道是因為他辦案經驗比其他常委更豐富?
絕對不是!
是因為他對宏遠公司
“案中案”
的來龍去脈,比誰都清楚
可這案子壓根沒正式立案,相關的資料都還在祁同偉手上,
他一個分管領導,怎麼會熟悉到
“能看出端倪”
的程度?
答案隻有一個,也是他最不敢承認的一個
那就是
他親身參與了裡麵的犯罪活動,
那些賬目、那些交易,他不僅知道,還親手操作過。
張為民的潛台詞像冰錐一樣紮進他心裡:
“我張為民已經認定你是罪犯了,現在給你個機會當場認罪,算是給你留個體麵;
要是你不識抬舉,我有的是辦法讓你
“體麵”,到時候可就沒這麼好過了!”
這些話裡的彎彎繞,剛入仕途的年輕人或許聽不出來,
隻會覺得是領導在
“重視老同誌意見”。
可秦舞陽不一樣,
他在軍隊扛過槍,也在行政係統管過事,混了整整幾十年,
宦海沉浮裡見慣了明槍暗箭,從普通軍隊乾部到正部級,每一步都踩著
“話術”
和
“人心”
過來的。
要是連這點話外音都聽不出來,這幾十年的官就算白當了,早就被人吃乾抹淨了。
但聽懂不代表會屈服。
他心裡還憋著一絲僥幸!
說不定祁同偉隻是試探,手裡根本沒有實錘?
說不定祁同偉的證據隻是捕風捉影?
隻要撐過今天的班子會議,回頭找鐘家老爺子出麵,總能把這事壓下去。
他絕不能就這麼繳械投降,一旦認了,幾十年的仕途就全完了。
就在秦舞陽腦子裡飛速盤算的時候,祁同偉已經站起身。
他從黑色公文包裡取出那本封麵泛舊的黑色賬目筆記本,手指在封麵上輕輕拂過,隨即雙手捧著,掌心向上,恭恭敬敬地遞向秦舞陽。
那姿態,謙卑得像在給上級遞檔案,連眼神裡都帶著
“尊重”。
在官場,這是最基本的
“生存演技”,
哪怕私下裡恨不得把對方挫骨揚灰,在明麵上也得維持
“有序和諧”
的氛圍。
尤其是在班子會議這種場合,一舉一動都被盯著,“態度”
比
“對錯”
更重要。
祁同偉顯然把這門手藝練到了家:
明明是要拿著這本筆記本,在眾人麵前把秦舞陽的底褲扒光,卻依舊擺出
“尊重分管領導”
的姿態,
連遞東西的角度、力度都挑不出半分錯處。
坐在兩側的常委們看在眼裡,暗暗點頭,
這年輕人不僅膽子大,還懂規矩,知道在什麼場合該做什麼事,比那些愣頭青強多了。
秦舞陽深吸一口氣,胸腔裡的濁氣翻湧著,卻隻能強行壓下去。
他的手臂僵硬得像生了鏽,緩緩伸出手,手指碰到筆記本封麵時,
還下意識地縮了一下,彷彿那不是賬本,而是燙手的烙鐵。
他接過筆記本,卻沒有立刻翻開,隻是死死攥著,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
突然,他的目光越過祁同偉的肩膀,飛快地瞟向會議桌的另一側
那個角落,坐著政閣紀委副書記程楊勇。
順著他的視線望去,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到了程楊勇身上。
這位班子裡資格最老的
“元老”,此刻正端著搪瓷杯喝水,杯沿擋住了半張臉,可依舊能看出他臉上的沉穩。
程楊勇的履曆,在政閣紀委無人不知:
五十年代從武**律係畢業,一進體製就分到了紀委,從抄錄案卷的普通辦事員做起,
一步步乾到正部級副書記,整整在紀委係統待了四十三年。
現在他分管的第一、第二、第三紀檢室,是政閣紀委的
“辦案主力”,
全國範圍內的省部級官員違紀案、央企重大貪腐案,幾乎都出自這三個科室,說他手握
“半壁江山”,一點都不誇張。
更厲害的是他的專業能力
業內公認的
“頂尖辦案專家”,經手的案子沒出過一次程式紕漏,
連政閣大領導都曾在大會上點名錶揚:“辦案要學程楊勇,既講原則,又懂方法。”
可就是這麼一位有資曆、有能力的老領導,當副書記也有十三年了,始終沒能再進一步坐上常務副書記的位置。
有人說是他不懂
“站隊”,每次班子投票都隻看
“事”
不看
“人”,得罪了不少人;
也有人說是他太
“軸”,凡事隻認規矩不認人,連上級打招呼的案子都敢頂著不辦。
但不管怎麼說,紀委係統從上到下,沒人不佩服他的專業水準,
哪怕是秦舞陽,平時見了他,也得恭恭敬敬地喊一聲
“程書記”。
此刻秦舞陽突然看向程楊勇,會議室裡的氣氛瞬間變了。
原本低頭記筆記的常委停下了筆,互相交換著詫異的眼神;
孫振國皺起眉頭,手指在桌下輕輕敲著,顯然沒料到會有人在這個時候
“橫插一腳”;
張為民的臉色也沉了沉,指尖在桌沿上輕輕敲擊著,目光落在程楊勇身上,帶著探究。
程楊勇放下搪瓷杯,杯底與桌麵碰撞,發出一聲輕響。
他臉上閃過一絲為難,快得像錯覺
那是一種
“要不要開口”
的猶豫,可轉瞬即逝。
下一秒,他挺直腰背,清了清嗓子,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專業感:“張常務,我有個不同意見。”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他身上,連秦舞陽都屏住了呼吸,攥著筆記本的手微微鬆了些。
程楊勇繼續說道:“按我們紀委的辦案流程,您讓秦舞陽副書記直接看證據原件,這在程式上是不合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