樓道裡的風帶著涼意,吹在張倩倩臉上,
過了好幾分鐘,她才從悲痛的暈厥中悠悠轉醒。
一睜開眼,眼淚就像斷了線的珍珠,順著臉頰不住往下掉,砸在衣襟上,暈開一小片濕痕。
祁同偉看著她通紅的眼眶,語氣嚴肅卻帶著一絲安撫:
“先彆哭,現在不是哭的時候!
你爸爸已經走了,你得堅強起來,
你現在的處境比你想的更危險,一旦失控,後果不堪設想。”
這句話像一盆冷水,讓張倩倩瞬間清醒了幾分。
她咬著下唇,強忍著即將崩潰的情緒,把湧到喉嚨口的嗚咽硬生生憋了回去,
肩膀還在微微顫抖,卻還是點了點頭。
祁同偉見她穩住了心神,繼續說道:
“現在的情況很複雜,一兩句話說不清楚,但有兩點我可以向你保證。”
他頓了頓,眼神堅定,一字一句地說,
“第一,隻要你接下來完全聽我的安排,不擅自行動,你的人身安全我一定負責到底;
第二,你父親的死太離奇,絕不是‘意外’,我一定會查清楚真相,給你一個交代。
關鍵是,你得完全相信我,懂嗎?”
張倩倩紅著眼睛,淚水還在打轉,卻用力點了點頭。
她心裡清楚,父親出事後,家裡的親戚要麼避之不及,要麼自身難保,
如今能站在她麵前,承諾保護她、幫她查父親死因的,隻有眼前這個男人。
她悲哀地意識到,這個剛剛認識不到一小時的人,
已經成了她唯一能抓住的救命稻草,是唯一有能力把她從危險漩渦裡拉出來的人。
祁同偉沒想到能這麼快取得張倩倩的信任,心裡悄悄鬆了口氣,
來之前,他還做好了被質疑、被抗拒的準備,畢竟自己是“辦案人員”,
而張倩倩是“涉案人員家屬”,兩人之間本就隔著一層天然的隔閡。
可此刻,看著張倩倩信任的眼神,他心裡又有些納悶:
自己似乎在獲取女性信任方麵,總有種莫名的“天賦”。
遠的不說,就說來到政閣紀委這段時間,姚少婦願意冒著風險給自己通風報信,
眼前的張倩倩也願意在完全不熟悉的情況下無條件信任自己,
這種近乎“超能力”的特質,連他自己都覺得有些不可思議。
解決了最關鍵的信任問題,祁同偉立刻把注意力拉回到案件上,
時間緊迫,每一分每一秒都可能有新的變數。
他看著張倩倩,沉聲問道:“你父親張宏遠,有沒有交給你一本賬目筆記,讓你幫忙保管?”
張倩倩毫不猶豫地點頭:
“有的,我隨身帶著,就在我的挎包裡。”
她一邊說,一邊拉開挎包拉鏈,
“我爸之前特意交代過,這本筆記一定要妥善保管,
絕對不能弄丟,也不能給彆人看,所以我一直貼身帶著,走到哪帶到哪。”
聽到“隨身帶著”四個字,祁同偉心裡一陣興奮,
他沒想到這麼順利就能找到關鍵證據。
他連忙追問:“能不能暫時交給我保管?這本筆記對查清你父親的案子至關重要。”
張倩倩沒有絲毫猶豫,從挎包裡掏出一本黑色封麵的筆記本,遞到祁同偉手裡。
筆記本的封皮有些磨損,看得出來被經常翻看,卻依舊被儲存得很整潔。
祁同偉接過筆記本,快速翻開,
果然,這就是張宏遠之前在供述中提到的那本秘密賬目!
裡麵的內容遠比他想象的更詳細:
不僅記錄了宏遠公司違法倒賣國家計劃內物資的具體明細賬,
小到自行車、手錶,大到鋼材、化肥、煤炭、彩電、冰箱,
每一筆非法牟利的數額、交易物件、時間地點都寫得清清楚楚;
更關鍵的是,每一筆倒賣勾當對應的官方“批條”,都被小心地貼在賬目旁邊,
紅色的公章清晰可見;
甚至連向哪些領導乾部行賄、行賄的時間、地點、數額,
以及對方承諾的“好處”,都記得明明白白。
可當他翻到後半部分時,瞳孔驟然收縮,
裡麵竟然還記錄了另一家名為“長盛外貿公司”的官倒賬目!
而且這家公司的涉案數額,足足是宏遠公司的數十倍,
牽涉的官員級彆也更高,不少名字他在大大小小的報紙上都見過。
更為奇怪的是,和宏遠公司各類物品都經營不同,這個叫作長盛外貿公司所過手倒賣的物資隻有一樣,
那就是鋼材,巨量的鋼材!
祁同偉隻是粗粗掃了幾眼,就忍不住倒吸了幾口涼氣,
筆記本裡麵的東西和之前張宏遠的秘密供述完全能對上,而且有了更為詳細的具體細節!
這哪裡是一本普通的賬目筆記,簡直是一顆能引爆整個官場的“核彈”!
他知道現在的環境不安全,頂樓樓道隨時可能有人經過,不能久留。
於是他迅速合上筆記本,小心翼翼地放進自己的公文包,
拉好拉鏈,才抬頭繼續問張倩倩:“這本賬目,你私下裡看過嗎?有沒有告訴過其他人?”
張倩倩搖了搖頭,語氣帶著幾分無奈:
“我爸不讓我看,說裡麵的事情不是我該知道的。
有一回我好奇,忍不住翻了幾頁,可裡麵全是密密麻麻的財務報表和數字,
我一個學法律的,根本看不懂,越看越頭暈,後來就再也沒碰過了。”
祁同偉覺得她說的合情合理,
一個法科生,對財務賬目本就不熟悉,加上父親的叮囑,不看也在情理之中。
他點點頭,繼續追問:
“除了這本筆記,關於你父親牽涉的案子,你還有沒有其他線索能提供給我?
比如他被帶走前,有沒有說過什麼奇怪的話,或者做過什麼反常的事?”
張倩倩低下頭,雙手緊緊攥著衣角,努力回憶著父親被帶走前的細節。
過了好一會兒,她才抬起頭,眼神帶著幾分不確定:
“我爸很少跟我說生意上的事,總是避開我。
不過兩個月前,就是他被你們紀委帶走的前幾天,他突然從老家臨江省京海市來燕京看我,
那時候我還覺得奇怪,他平時那麼忙,很少特意來學校看我。
就是那次,他把這本黑色筆記本交給我的,還跟我說了一段很奇怪的話。”
“什麼話?!”
祁同偉瞬間警覺起來,身體微微前傾,眼神專注地盯著張倩倩,
直覺告訴他,這段話很可能是破解案件的關鍵。
張倩倩努力回憶著父親當時的語氣:
“他把筆記本交給我之後,就很嚴肅地跟我說,
‘倩倩,如果以後有一天,我走投無路了,
你就去京海市公安局刑警隊,找一個叫安逸的警察,把這本筆記本交給她。’
我當時追問他為什麼要找這個人,到底出了什麼事,
可我爸隻是搖了搖頭,說‘現在什麼都不能說,到時候你自然會知道’。”
她頓了頓,伸手從錢包裡掏出一張折疊整齊的紙條,遞到祁同偉麵前:
“他還留給我一張紙條,說這是那個叫安逸的警察的電話號碼,讓我一定要收好。”
祁同偉接過紙條,指尖有些顫抖,他有一種很強烈的感覺,
這個線索極有可能是一道強光,可以照亮整個案件的黑暗。
他強壓著心裡的激動,不動聲色地把紙條展開,記住上麵的電話號碼,
然後小心翼翼地疊好,塞進公文包,和那本黑色筆記本放在一起。
此刻,他心裡清楚,這本筆記和這個電話號碼,
不僅是查清張宏遠死因的關鍵,很可能還藏著更大的秘密,
長盛外貿公司的涉案線索,以及那個叫“安逸”的京海刑警,
或許會成為他突破當前困境的重要突破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