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同偉盯著張宏遠緊繃的側臉,心裡早就把對方的心思摸得透透的
無非是想演一出
“棄卒保車”
的戲碼,把自己當成那個可以犧牲的
“卒子”,
哪怕扛下所有罪責、甚至付出性命,也要護住背後的人,給家人換一個
“平安無事”
的未來。
說實話,祁同偉心裡對張宏遠這份
“自我犧牲”,還有那麼一絲絲敬佩。
畢竟在這個人人趨利避害的年代,願意為了家人賭上自己一輩子的人,不算多。
可敬佩歸敬佩,他絕不會讓張宏遠的算盤得逞
——
黨紀國法就擺在那裡,容不得半分含糊,誰都沒有退路。
張宏遠沒退路,難道他祁同偉就有嗎?
他太清楚自己這個
“空降正處級紀檢員”
位置有多紮眼:
背後不知道有多少雙羨慕嫉妒到扭曲的眼睛盯著,就盼著他辦砸案子、出點差錯,好把他拉下來。
雖說祁同偉本身並不在意這個職位,甚至更懷念在軍閣第五研究院搞軍工科研的日子,
那種對著圖紙、資料就能沉下心來的專注,比機關裡的勾心鬥角舒服多了。
可他骨子裡的傲氣不允許自己
“灰溜溜地被擠走”:要走,也得是他自己主動選擇離開,絕不能是被彆人
“掃地出門”。
他們祁家世代傳承的,從來都是
“打勝仗”
的骨氣,沒有當
“敗軍之將”
的道理。
眼下,審訊室裡的氣氛僵到了極點。幾名七處乾部輪番上陣,一邊用心理攻勢瓦解張宏遠的防線,一邊輔以特殊手段施壓,
可張宏遠像是鐵了心,緊咬著牙關就是不鬆口,嘴角甚至還帶著一絲
“任你處置”
的倔強。
祁同偉看著這一幕,雙眼緩緩眯成了一條縫,眼神裡閃過一絲銳利的光。
他突然抬手,示意正在勸說的乾部們退下,
然後一步步走到張宏遠麵前,聲音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重量:
“張宏遠,你的女兒今年才大三吧?好像是在燕京政法大學,讀法律係的?”
這句話像一把突然刺出的刀,瞬間紮中了張宏遠的軟肋。
他的身體猛地一震,原本緊繃的肩膀驟然垮了下來,眼神裡第一次露出了真正的慌亂,
他妻子早年間因意外去世,這麼多年來,父女倆相依為命,女兒就是他的命根子。
這孩子也爭氣,從小到大學習從不用他操心,三年前更是以優異的成績考上了法律界的名牌學府燕京政法大學,成了老家第一個考上京城名校的大學生,
是他這輩子最驕傲的牽掛。
祁同偉突然提起女兒,讓張宏遠的心像被一隻手緊緊攥住,連呼吸都變得急促起來。
他抬起頭,眼神裡滿是驚恐,
聲音帶著顫抖問道:“你……
你為什麼要提到我女兒?這跟案子有關係嗎?”
祁同偉看著他慌亂的模樣,嘴角勾起一抹冷笑,語氣裡沒有絲毫溫度:
“你女兒平日裡的吃穿用度,那些名牌衣服、高檔用品,不都是你用違法所得買的嗎?
這些在法律上都屬於贓款贓物,按照規定,我們需要找你女兒追繳。
你想想,要是我們大張旗鼓地去燕京政法大學,當著她的老師、同學的麵,把她帶走調查,你說這對她的影響,會不會不太好?”
每一個字都像冰錐,狠狠砸在張宏遠心上。
他最在意的就是女兒的名聲和未來,祁同偉的話,無疑是捏住了他最致命的軟肋,
他可以不在乎自己的下場,卻絕不能讓女兒因為自己的過錯,在學校裡抬不起頭,一輩子都背著
“罪犯之女”
的標簽。
所以此刻,張宏遠整個身子控製不住地顫抖起來,雙手死死攥成拳頭,手背青筋都繃得凸起,眼中的怒火像要噴薄而出,
那是一個父親被觸碰底線時的本能反抗。
可祁同偉卻依舊一臉雲淡風輕,彷彿沒看見他的憤怒,繼續用平和卻字字誅心的語氣說道:“還有個問題,不知道你有沒有想過?
現在大學生分配到機關單位,是要經過嚴格政審的。
根據規定,直係親屬裡有被判處死刑且已執行的,是不能進入機關單位的。
你女兒現在大三,讀的是法律係,一年後就到大四分配工作了(注:九十年代初這時候,律師之類的社會法律服務機構還十分稀少,幾乎不存在)。
她要是進不了政法機關,恐怕其他合適的去處也不多吧?
可你現在非要把所有事情都自己扛下來,就你這投機倒把的金額,不出意外是要直接吃槍子的。
到時候,你女兒可能會因為你,連工作都找不到,隻能失業在家,一輩子的前途就這麼毀了啊!”
這番話像一把鈍刀,在張宏遠心上反複切割,讓他徹底慌了神,
心驚肉跳得幾乎喘不過氣。他可以用自己的命去掩飾背後的人,可以扛下所有罪責,
可他絕不能犧牲女兒的前途
——
那是他這輩子唯一的牽掛,是他在黑暗裡撐下去的唯一光。
如果因為自己的固執,讓女兒的人生毀於一旦,那他活著還有什麼意義?
接下來的時間裡,張宏遠陷入了近乎死去活來的自我精神折磨:一邊是
“守口如瓶保背後人、換家人平安和未來衣食無憂”
的最初念頭,
一邊是
“女兒前途儘毀”
的可怕後果。
兩種想法在他腦子裡反複拉扯,讓他痛苦得抓著頭發,額頭抵在冰涼的桌沿上,發出壓抑的嗚咽。
最終,父愛還是戰勝了所有僥幸,他猛地抬起頭,臉上滿是疲憊與絕望,對著祁同偉沙啞地說:“我說……
我什麼都跟你們說……”
見張宏遠鬆口,祁同偉卻多了個心思,他抬手示意審訊室裡的其他乾部先出去,隻留下自己和張宏遠兩人,
然後從抽屜裡拿出錄音裝置,按下了錄製鍵。“說吧,把你知道的都講清楚。”
他語氣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嚴肅。
接下來的一個下午,審訊室裡隻有張宏遠的聲音在回蕩。他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擔,又像是要把憋了一輩子的秘密都倒出來,
幾乎把腦子裡藏著的所有隱秘,都竹筒倒豆子一般,一五一十地吐露給了祁同偉,
從最初如何機緣巧合被人相中莫名其妙成了宏遠公司的法人代表,
到背後人的具體操作,再到每一筆贓款的流向,沒有絲毫隱瞞。
當他說完最後一個字時,整個人癱坐在椅子上,眼神空洞卻又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輕鬆,
彷彿壓在身上的大山,終於徹底消失了。
祁同偉摁下錄音裝置的停止鍵,小心翼翼地收好裝置,然後滿臉嚴肅地站起身,走到張宏遠麵前,
鄭重地說道:“老張,你願意配合,我也不和你墨跡。你我無冤無仇,今天走到這一步,全是為了工作。
我給你兩個承諾:第一,你女兒的前途,不會因為你受到任何影響;第二,你也不會被拉去槍斃。
當然,你畢竟犯下了這麼大的事,坐牢是肯定免不了的,但我會儘量幫你爭取從輕處理。”
張宏遠像泄了氣的皮球,聽到承諾後,嘴角牽起一抹苦澀的笑,眼神裡滿是哀求,聲音微弱卻帶著急切:
“我自己怎麼樣都無所謂,坐牢也好,怎麼樣也好,我都認了。就是我女兒……
祁處長,求您一定要好好照顧她一下。
那幫人您也知道,權勢通天,我今天把他們都撂了,他們肯定不會善罷甘休,今後什麼樣的報複手段都做得出來……
我怕我女兒會出事啊……”
他說著,眼圈忍不住紅了,那是一個父親在無能為力時,最後的卑微懇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