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次談話,像一顆石子投進祁同偉的心湖,泛起的漣漪久久未平。
原本牌桌上的輕鬆愜意蕩然無存,後續的幾天,他再沒了繼續陪父親祁長勝、爺爺祁勝利鬥地主的心情。
父親祁勝利並沒有告訴他,一個國家的軍隊戰鬥力,為什麼要和社會公平車扯上關係,
隻是留下了一句“兒子,你要去想,要多想!”,
這句話帶著重量的謎題,在祁同偉的腦海裡反複盤旋。
他後來才知道,這句話是爺爺祁勝利當年常對父親祁長勝說的教誨,
如今父親又原封不動地傳給了他........
人世間的規律大抵如此:耳朵聽到的道理,終究是彆人的;隻有自己沉下心悟透的,才能真正融入骨血,成為行事的準則。
祁勝利不直接點破“軍隊戰鬥力與社會公平”的關聯,
並非刻意藏私,而是想讓兒子祁同偉在未來浸染人間煙火的工作和生活中,
用自己的眼睛去觀察、用自己的腳步去丈量,唯有這樣得來的認知,才足夠深刻、足夠牢固.......
年味尚未完全消散,1990年大年初八的燕京,還帶著幾分節後的慵懶,
祁同偉卻已一身正裝,來到政閣紀委門口,準備開啟人生全新的篇章。
鮮少有人知道,這位看似普通的報到者,身上還藏著一個絕密身份,
軍閣第五研究院的四級高階研究員!
按照大夏軍工保密政策,這個承載著他無數科研心血的身份,
必須嚴格對外保密,連檔案都經過了軍閣辦公廳保密局的精心“資訊偽裝”!
遞交給政閣紀委的檔案裡,除了“祁同偉”這個名字是真的,其餘資訊幾乎全被重塑,
家庭背景模糊得隻剩“自幼父母雙亡”寥寥數字,
求學經曆被替換成部隊技術崗位的履曆,
整體身份包裝成“從部隊正團級轉業的年輕軍官”,因表現優異獲得留京資格。
這份檔案像一件精密的“保護殼”,將他在軍工領域的輝煌過往嚴嚴實實地包裹起來,隻留下一個符合行政係統認知的“新麵孔”。
接收檔案的是政閣紀委組織部人事一處的姚姓少婦女乾部,
三十多歲的年紀,臉上帶著機關乾部特有的嚴謹。
她拿著祁同偉的檔案,前前後後翻了一遍又一遍,指尖劃過紙張的動作格外細致,彷彿要從字裡行間找出一絲破綻。
彼時的1990年,檔案管理製度尚未完善,讓當事人親自攜帶檔案到用人單位報到,並不算違規,
直到十幾年後,這種做法才因“易出現檔案篡改”的風險被嚴令禁止。
可即便如此,姚少婦依舊不敢大意,反複確認檔案裝訂無破損、內容無塗改,看不出半點異常後,才終於鬆了口氣,收下了這份特殊的檔案。
辦理入職手續時,姚少婦不苟言笑,每一個流程、每一項資訊都核對得一絲不苟,
沒有半分對新人的敷衍,更不見“看人下菜”的市儈,也沒有刻意刁難的架子。
祁同偉情商向來不低,一眼就看出這位少婦是個厚道實在的人。
他笑著從隨身的大包行李裡,拿出一袋漢東金山縣的土特產桂圓乾,
在物資相對匱乏的1990年,這袋飽滿的桂圓乾算不上貴重,卻滿是誠意。
他雙手遞過去,語氣誠懇:“姚姐,一點家鄉的小特產,您嘗嘗。”
祁同偉本就高大帥氣、樣貌周正,再加上這份恰到好處的客氣,一下子讓姚少婦對他多了幾分好感。
她接過桂圓乾,笑著翻開檔案,語氣裡滿是讚許:
“小夥子你很不錯啊!才二十二歲就能在部隊乾到正團級,檔案裡還寫著立過二等功呢!
這一來就是正處級紀檢員,基礎這麼好,將來前途肯定一片光明!好好乾,姐看好你!”
聽到誇讚,祁同偉沒有半分驕傲,反而謙遜地擺擺手:
“姚姐您過獎了!
我在部隊能升得快,一是參軍早,占了年紀的便宜;
二是乾的是技術崗,這些年部隊剛好缺這方麵的人才,我算是趕上了好時代,抓住了機遇而已!
現在離開部隊到政閣紀委,我就是個徹頭徹尾的新人,往後還得靠姚姐多關照、多帶帶。”
這番不卑不亢的話,讓姚少婦心中的好感更甚。
她放下手中的筆,湊近了些,壓低聲音說:
“小祁啊,看你這麼懂事,姐也不藏著掖著,跟你說幾句實在話。
你現在這個‘正處級紀檢員’,看著級彆不低,但其實不是實職領導崗位,
相當於隻給了你級彆待遇,沒給你實際權力,這是其一。”
她頓了頓,臉上露出幾分惋惜:
“其二呢,你被分配的處室,情況確實不太樂觀。
咱們政閣紀委,核心辦案部門就是紀檢一室到六室,每個紀檢室下麵又設七個紀檢處。
這裡麵有個不成文的規矩,
處室名稱越靠後,在委機關的地位就越低。
就拿紀檢室來說,紀檢一室是最受領導重視的,辦的都是委裡的大案要案;
放到紀檢室內部,下屬的紀檢處也是如此,比如紀檢一室的紀檢一處,就是紀檢一室裡地位最高的。”
說到這兒,姚少婦的美眸裡滿是遺憾,直直看著祁同偉:
“
但是反過來說,咱們政閣紀委內部,最不受待見的紀檢室就是第六紀檢室;
而第六紀檢室裡,最邊緣的就是第七紀檢處。
你要去的地方,說是‘犄角旮旯裡的犄角旮旯’,一點都不誇張。
小祁啊,你這來之前,沒在委裡走走動關係吧?”
她拉著祁同偉的胳膊,語氣懇切:
“聽姐一句勸,這兩天彆忙著蒙頭乾活。
該走動的還是得走動走動,找找關係看看能不能調到第一紀檢室;
就算實在去不了,調到第二、第三紀檢室也行。
可千萬彆在那犄角旮旯裡坐冷板凳,那樣熬下去,很難有出頭的日子啊!”
告彆姚少婦,祁同偉提著行李,一步步走向第六紀檢室紀檢七處的辦公區。
走廊裡的燈光有些昏暗,他腦子裡卻像塞進了一團亂麻,嗡嗡作響:
爺爺是軍閣副總,父親是臨江省委書記,以家裡的人脈和能力,怎麼會給自己安排這麼一個“邊緣崗位”?
難道是中間出了什麼差錯?
可轉念一想,他又很快想明白了,無奈的搖了搖頭:
這倆怕是根本沒有給自己打招呼呢,還得是自己鐵麵無私的爺爺和兩袖清風的爸爸啊,
這麼多年了,這爺倆的性子就沒變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