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也就是1979年2月22日,
晨光剛漫過京州市領導小區的鐵柵欄,陳山就從獨棟洋樓裡踱了出來。
嘴裡還吧唧著住家阿姨炸得金黃的油條,油星子順著嘴角往下滴,
他漫不經心地用袖口一抹,心情愉悅地拉開車門,
坐進了那輛掛著特殊牌照的豐田皇冠——市政府配給父親陳岩石的專用轎車。
這車當時售價20萬人民幣!
單看數字或許模糊,可掐著指頭一算就觸目驚心:
那會兒機關乾部平均月薪60元,一個普通人不吃不喝,得攢上二百八十四年才能摸到方向盤。
陳山屁股底下這真皮座椅,紮紮實實墊著好幾代人的人生,這話半分不誇張。
車子緩緩駛過大街,窗外是浩浩蕩蕩的自行車大軍,
二八大杠的鈴鐺聲叮鈴哐啷連成一片,像條流動的鋼鐵河。
整條街上跑的車子屈指可數,偶爾閃過一輛,不是部隊的綠吉普就是行政機關常見的伏爾加。
陳山斜睨著窗外蹬車人弓起的脊背,心裡那股優越感像泡發的海參,一點點脹得滿滿當當。
高高在上的人上人之感,像喝了斤老白乾,暈乎乎的,讓人忘乎所以,幾乎要騰雲駕霧。
這他孃的纔是我陳山該過的日子!
他往座椅上一靠,二郎腿翹得老高,皮鞋尖差點蹭到前擋風玻璃。
車子在距省教委大門五十米處停下,
畢竟是他老爹的配車,陳山還不敢明目張膽的把車開進省教委大院,
他推開車門,
整理了一下熨帖的西裝領口,高昂著腦袋大步流星往前走,
對駕駛座上的司機連個眼角都沒掃,更不用說打招呼。
那司機是市政府車隊的老人,頭發都花白了,
看著陳山這副趾高氣昂的樣子,嘴角撇了撇。
天天送這位副市長大公子上班,早就習慣了這種冷遇,
可今兒個不知怎的,心裡頭那股火氣直往上竄!
他猛地把頭伸出窗外,朝著陳山的背影地吐了口濃痰,
黃稠的痰塊落在柏油路上,像個小小的嘲諷。
也就是現在這個年代重新論起官民高低,
老司機心裡暗罵,
擱在前幾年,就憑你這瞧不起我們工人階級的德性,
早被勞資拉到工人俱樂部的台子上,
批得你祖宗十八代都認不全!
他想起老人家在時,京州革委會(即後來的市政府)車隊的司機,
跟當時的革委會主任、副主任們坐一張桌子吃飯,誰也彆想擺架子。
可如今呢?
像他們普通人越來越像牆角的草,誰都能踩上一腳。
想著想著,一滴渾濁的淚砸在方向盤上,
他趕緊用油膩的袖口蹭掉,猛踩一腳油門,
引擎轟鳴著從陳山身邊飛馳而過,尾氣差點噴到他臉上。
陳山被這突如其來的動靜嚇得一哆嗦,差點原地跳起來。
好你個老東西!他對著絕塵而去的車尾罵道,
今晚回去就讓老爺子把你從市政府車隊踹了,發配到環衛處掃大街去,讓你天天喝汽車尾氣!
他罵罵咧咧地進了省教委大樓,然後徑直走進自己的教研室主任辦公室。
新來的小年輕早已把熱水瓶灌滿,擺在辦公桌角,
瓶身上為人民服務的紅漆都快磨掉了。
他拿起下屬前天才孝敬的西湖龍井,
捏了一撮扔進搪瓷杯,
衝上熱水,茶葉在水裡打著旋兒舒展。
慢悠悠抿了一口,茶湯燙得舌尖發麻,
他卻舒坦地歎了口氣,這纔拿起案頭的黑色電話機,
手指重重用轉盤撥下一串號碼,
打給隻隔十幾米的教研室副主任辦公室。
劉建國,你過來一下,立刻、馬上!
他的聲音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說完不等對方回應,
地掛了電話,聽筒砸在機座上,發出一聲悶響。
陳山往後一靠,雙手抱著後腦勺搭在藤椅靠背上,
眼皮半眯著,等著劉建國像往常一樣顛顛地跑來。
可今兒個邪門了,往常電話撂下不到二十秒,
門口準能傳來劉建國討好似的問好聲,
可這次,一分鐘過去了,辦公室的門紋絲不動。
陳山的臉一點點沉了下來,手指在桌麵地敲著。
在教研室這一畝三分地,他陳山就是天,是說一不二的王。
誰敢忤逆他的意誌?誰敢損他的威嚴?一股無名火從腳底板竄上來,燒得他太陽穴突突直跳。
這次,劉建國顯然是踩破了底線。
在陳山看來,敢讓自己動怒的人,必須得嘗嘗足夠分量的後果,
不然這教研室的規矩豈不成了廢紙?
他猛地直起身子,皮鞋底在水磨石地麵上敲出噠噠噠的脆響,
像擂鼓似的在走廊裡回蕩,每一步都帶著一股子要掀翻屋頂的火氣。
劉建國辦公室的木門被他一腳踹開,
合頁發出痛苦的呻吟.........
陳山臉色鐵青地堵在門口,額角的青筋突突直跳,
張口就破了音:劉建國!你敢不聽指示?眼裡還有沒有規矩!
往常總是低眉順眼、悶聲悶氣的劉建國,
這次卻像換了個人!
他緩緩挺直脊梁,那身洗得發白的乾部服彷彿都撐出了棱角,
邁步走到陳山麵前,視線穩穩地對上對方的眼睛,
聲音不高不低,卻字字清晰:
不好意思陳主任,我正在製定奧數集訓最後一週的衝刺計劃,實在抽不開身去您辦公室聆聽教誨。
這話聽著客氣,可那微微揚起的下巴、眼底一閃而過的冷光,
連嘴角那抹若有若無的弧度,都裹著對陳山的鄙夷,像軟刀子似的割人。
陳山被這無聲的挑釁激得炸了毛,破口大罵:
誰允許你製定這個奧數集訓衝刺計劃的?
不是和你說了,最後一週,那幫奧數選手,有一個算一個都要去中小學上課嗎?
我定的計劃你也敢隨便更改?
你個狗東西吃了什麼屎,還真把自己當個人物了?
你再罵一句?
劉建國往前踏了小半步,本就逼近的距離瞬間縮到幾乎臉貼臉。
他魁梧壯實,比陳山整整高出一個頭,寬厚的肩膀像一堵牆壓過來。
粗糙的手指幾乎戳到陳山鼻尖上,
你小子再罵一句,勞資抽死你信不信?
陳山被這股子狠勁懾住了!
體格上的懸殊擺在眼前,
劉建國身上那股常年握粉筆、搬教具練出的蠻力,
混著淡淡的煙草味撲麵而來,讓陳山本能地感到恐懼。
他雙腳彷彿已經不受控製,
一步步被對方壓著退出了辦公室,後腰差點撞到走廊的暖氣片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