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建國的喉結狠狠滾動了一下,目光驟然清明:
對啊,梁市長是京州二把手,手再長也伸不到漢東省的教育業務裡去。
他問
“未來打算”,難道真的是問備課計劃、教研課題?!
或許……
劉建國的思路像被工兵炸開的戰壕,堵在眼前的土牆轟然倒塌,豁然開朗的光亮瞬間湧進來。
他下意識地攥緊了藏在桌下的手,心裡頭狠狠地感謝了一把那個戴著五道杠、說話像小大人的兒子
要不是那番話點醒,自己怕是要在市長麵前演一出尷尬的“業務狂想曲”
了。
“梁市長,不瞞您說,”
他嚥了口唾沫,語氣裡帶著點剛開竅的鄭重,
“這次奧數集訓的事情對我啟發很大,讓我認識到想要乾出點成績,
光懂業務是不行的,還得勇於擔責。
隻有敢於把責任攬到自己肩上,不怕得罪人,才能把事情做好,不辜負領導期望!”
梁群峰看著他,眼裡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讚許,
嘴角勾起一抹滿意的弧度。
剛才那句話是次試探,他對這個隻見過兩次麵的省教委教研室副主任並不十分瞭解。
但就衝劉建國能把祁同偉的事放在心上,第一時間跑來報告對同偉不利的情況,
梁群峰心裡已經有了栽培提攜的意思。
教員曾經說過,政治就是把朋友搞得多多的,把敵人搞得少少的。
但前提是,得先考察對方夠不夠格當朋友。
要是找個豬隊友進來,那還不如把這種人踢到敵人陣營去,
不過經過剛才那番小小的試探,梁群峰心裡已有了數:
對麵這個劉建國,情商著實不錯,甚至比不少同級乾部都要高出一截。
這個年代的乾部,九成以上是從火紅年代走過來的,
思想淳樸得像塊未經雕琢的石頭,說話想問題直來直去,不懂轉彎,
常常把
“按原則辦事”
掛在嘴邊,卻繞不開人情世故的彎。
可眼前的劉建國,能在這麼短的時間裡就咂摸透他話裡的弦外之音,實屬難得!
梁群峰指尖在桌麵上輕輕叩了叩,像是在給這層判斷敲下定音錘:
“建國啊,你能有這樣的覺悟和想法,我很高興。”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劉建國依舊帶著拘謹的臉,
“我們京州市現在就缺一個懂教育、愛教育的教委主任,你願意給自己壓壓擔子嗎?”
話鋒稍轉,他又添了句,
“當然,京州市教委可比不上你們省教委,衙門沒那麼大,你好好考慮下?”
劉建國隻覺得腦子裡
“嗡”
的一聲,渾身的血液像被點燃的汽油,瞬間沸騰起來。
梁群峰的話再明白不過
——
這是要提拔他去京州當市教委主任!
表麵看,不過是從副處級的省教委教研室副主任,
挪到正處級崗位,級彆上就差著一級台階。
可混過官場的都清楚,這正處級跟正處級之間,含權量能差出雲泥之彆。
京州市教委主任那個位置,是整個京州教育界說一不二的一把手。
掌管著數萬教師和教育係統乾部的招錄、調動、升遷的人事權,
誰能端上鐵飯碗,誰能從偏遠鄉鎮調到市區名校,誰能坐上校長、主任的交椅,全在這個一把手的一句話裡。
同時也掌管著上千所中小學校的財政撥款,
是多撥十萬改善操場,還是少給五萬緊著買課本,
是先翻新市區重點中學的實驗樓,
還是給郊區小學蓋棟新教學樓,也全憑借著這個一把手的大筆一揮。
這樣的實權,彆說區區一個省教委教研室主任沒法比
那位置頂多管管教材編寫、組織幾次教研會,手裡沒半點人事和財權
就算拿個教委副主任的這樣的副廳職務來換,他劉建國都未必肯點頭。
副廳教委副主任聽著名頭響,可若分管的是些可有可無的閒差,
手裡沒握著實打實的印章,在下麵人眼裡還不如一個有實權的處長管用。
幸福來得太突然,劉建國隻覺一股強烈的魔幻感直衝天靈蓋,
眼前的紅木辦公桌、牆上的城市規劃圖都開始發飄,
彷彿踩在棉花上,連呼吸都帶著不真實的顫音。
“謝謝,謝謝梁市長的信任!我,我一定在新崗位上鞠躬儘瘁、死而後已,報答您的栽培……”
他說話時牙齒都在打顫,手心的汗把衣角洇濕了一大片。
梁群峰卻擺了擺手,指節在煙灰缸沿磕了磕:
“我這個人不喜歡聽好聽的,平時聽得太多了。我喜歡看行動,更喜歡看成績。”
這話像一盆冷水,卻沒澆滅劉建國的熱乎勁兒,反倒讓他心頭湧起一股捨身赴死般的使命感。
這一刻,他纔算真正體會到什麼叫
“士為知己者死”。
他猛地挺起胸脯,脊梁骨直得像根上了膛的槍杆,活脫脫一個要去炸碉堡的突擊隊員,
對著梁群峰朗聲道:“梁市長,您要我做什麼,請直接下命令!”
梁群峰卻笑了,站起身時藤椅發出
“吱呀”
的一聲輕響:
“下命令還輪不到我。跟我來,帶你去見一個人。”
劉建國心裡咯噔一下,滿腦子都是問號:怎麼還要去見人?
梁群峰可是省城市長,妥妥的漢東正廳級天花板,論級彆論職權,哪有沒資格給他一個副處級乾部下命令的道理?
可疑惑歸疑惑,他腳上半點不敢怠慢,緊趕慢趕地跟著風風火火的梁群峰出了辦公室。
兩人一路七拐八彎,先走出燈火通明的市政府大樓,又穿過栽滿木棉樹的院子,走進隔壁的京州市委大樓。
樓道裡靜悄悄的,隻有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麵上的
“篤篤”
聲,像敲在心頭的鼓點。
最後,梁群峰竟帶著他直接走向了京州市委書記的辦公室。
當市委大秘臉上堆著標準的笑容,恭恭敬敬地推開那扇厚重的木門,
引導他們走進這間充滿威嚴肅穆的寬敞辦公室時,劉建國的心跳幾乎要撞碎肋骨。
他忍不住偷偷抬眼,往正中那張寬大的紅木辦公桌看去,
發現省委常委、京州市委書記張為民,
正也以平淡卻又充滿威嚴的眼神看著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