結束通話電話,聽筒在梁三喜掌心留下一絲冰涼,如同探某陣地上彌漫的晨霧,壓得人胸口發悶。
電話裡傳來的前沿戰報並不理想,探某高地的進攻屢屢受阻,
那些隱藏在密林和坑道裡的越軍,像附骨之疽般頑固。
他捏了捏眉心,立刻讓人通知八連、九連的乾部,在煙霧繚繞的營部裡召開緊急碰頭會。
昏黃的煤油燈下,幾張疲憊卻堅毅的臉龐湊在一起,圍繞著攤開的簡易地圖,眉頭緊鎖地商議著攻打探某的下一步方案。
「我看,得向軍部申請支援,」
八連連長率先打破沉默,手指重重敲在地圖上的探某區域,
「讓直屬坦克團部隊過來,鐵家夥一衝,不信拿不下這幾塊破山頭!」
話音剛落,梁三喜便緩緩搖頭,語氣帶著不容置疑的堅定:
「不行。探某乃至整個同登,都是典型的喀斯特山地,石峰林立,溝壑縱橫,
能讓坦克展開的平地巴掌大一塊。
真把坦克調過來,不僅衝不到敵人陣地前沿,履帶一卡,反倒會把本就狹窄的進攻通道堵死,
咱們的步兵、炮兵怎麼跟進?這不是添亂嗎?」
其他乾部也紛紛點頭附和,坦克支援的提議很快被否決。
眾人又討論起我軍慣用的穿插、佯攻、火力壓製等戰術,
煙霧在燈光下盤旋,映著一張張思索的臉。
最終,梁三喜、靳開來、趙蒙生等營連主官達成一致:
「等天黑,搞一次穿插夜襲。」
具體方案是:八連趁夜色悄悄抵近越軍前沿潛伏,
九連則繞到陣地側後穿插,淩晨五點同時發動突襲,
打敵人一個措手不及,爭取一舉啃下探某這塊硬骨頭。
就在碰頭會即將結束,乾部們準備起身離開時,
一直坐在角落默默記錄的九連尖刀排班長雷凱華,
突然放下了手中的筆。
這個十七歲的年輕人,不久前還隻是個普通戰士,因在奪取386高地的戰鬥中表現勇猛,
被火線提拔為尖刀排一班班長。
此刻,他臉頰漲得通紅,似乎鼓足了全身力氣,小聲卻清晰地插了一句:
「首長,我覺得……穿插夜襲雖然是咱們的老辦法,
在朝鮮戰場上也確實管用,但這次探某的情況,是不是可以再想想彆的轍?」
話音剛落,營部裡瞬間安靜下來。
營連乾部們都有些愣住了,
這種決定生死的戰術碰頭會,向來是乾部們商議的場合,
一個剛提起來的基層班長,竟然敢當眾質疑方案?
八連連長最先反應過來,帶著幾分半開玩笑的調侃說:
「你個小屁孩,做好你的記錄就行,大人商量事,小孩子插什麼嘴?」
這話引得現場一陣低低的鬨笑,笑聲裡帶著幾分對年輕士兵「不知天高地厚」的寬容,也藏著幾分「等級分明」的慣性。
就連平日裡對雷凱華頗為照顧的九連指導員趙蒙生,也微微皺起了眉,
他知道這孩子勇敢機靈,但在一群摸爬滾打多年的營連乾部麵前談論戰術,確實顯得有些不合時宜,
怕是會挫傷他的積極性,又或是讓他在老兵麵前難堪。
然而,梁三喜卻沒有跟著笑。
他臉上的表情瞬間變得嚴肅,目光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緩緩開口:
「大家靜一靜。
雷凱華雖然年輕,是剛提的班長,但這不代表他沒有資格在這兒說話。」
他頓了頓,語氣加重了幾分,「我們是人民軍隊,從建軍那天起就講究官兵平等、軍事民主。
三灣改編,教員在連隊設立士兵委員會,讓戰士能監督軍官、參與管理;
古田會議更是明確了『官兵一致』是軍隊建設的根本原則,這是我們區彆於舊軍隊的根,是軍魂!
什麼時候都不能忘!」
這番話像一塊石頭投入水中,瞬間壓下了所有輕慢的氣氛。
乾部們臉上的笑容收了起來,紛紛坐直了身子,看向雷凱華的眼神裡,多了幾分鄭重。
梁三喜轉向雷凱華,語氣緩和下來,帶著鼓勵:「小北京,彆怕,有什麼想法儘管說,我們都聽著。」
雷凱華剛才被八連連長一調侃,心裡確實打了退堂鼓,臉都白了,握著筆的手微微發顫。
但梁三喜的話像一股暖流,讓他重新鼓起了勇氣。他深吸一口氣,站起身,儘量讓自己的聲音平穩:
「首長們,我覺得……朝鮮戰爭那會兒,咱們是『氣多鋼少』,美軍有飛機大炮,
咱們裝備差,隻能靠夜襲、穿插,鑽他們的空子,不讓他們的火力優勢發揮出來。
可現在打安南不一樣啊,
咱們的火力,比他們強十倍都不止!」
他越說越有底氣,眼神裡閃著光:
「炮兵部隊的實力,咱們都見識過,榴彈炮、加農炮齊射的時候,山頭都能給掀掉一層皮!
這次探某進攻受阻,我覺得可能是之前對敵人的實力和抵抗決心估得有點不足。
要是能把情況報上去,讓上級再調點炮兵來,集中火力轟一輪,我就不信他們的工事能扛得住!
到時候步兵再上,傷亡肯定能小得多。」
這番話一出口,營部裡再次陷入寂靜,連掉根針都能聽見。
梁三喜、趙蒙生、八連連長等人臉上都露出了驚訝的神色,
這哪裡像一個十七歲新兵說的話?
對火力對比的判斷,對戰場態勢的分析,條理清晰,甚至帶著點戰略眼光。
梁三喜不由得重新打量起眼前這個個子不算高、眉眼還帶著稚氣的年輕人,眼神裡充滿了疑惑和欣賞:
「小北京,這些話……你是從哪兒學來的?一套一套的,比我們這些從戰場摸爬滾打提起來的乾部,還懂行啊。」
「就是啊,雷班長這腦子,裝的東西不少啊!」
八連連長也湊了過來,語氣裡再沒了剛才的調侃,反倒像發現了個寶貝。
趙蒙生更是又驚又喜,看著雷凱華的眼神,像是在看一塊未經雕琢的璞玉。
「哈哈哈,窮則戰術穿插,富則給勞資炸是吧,妙哉妙哉啊!」
煤油燈的光落在雷凱華臉上,映出他既羞澀又堅定的神情,也照亮了營部裡悄然湧動的、屬於軍事民主的鮮活氣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