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深吸一口氣,聲音裡帶著近乎哀求的顫抖:
安南那個鬼地方,總不要讓我們趙家父子兩代人的血去填吧
祁勝利拿起桌上的搪瓷缸,喝了口涼掉的茶水。
茶缸壁上印著的贈給最可愛的人字樣,是當年從朝鮮戰場帶回來的紀念品。
你違反軍紀把電話打到前線指揮所要人,我已經網開一麵了。
他放下茶缸,聲音裡多了幾分緩和,
吳大姐,你比我大三個月,清川江戰場上救過我的命,老趙又是我的老營長。
我喊你一聲大姐,是真心盼著你和蒙生好。
他身體微微前傾,語氣陡然加重:
但你非要把蒙生從前線揪回來,是在害他,知道嗎?
辦公桌上的地圖被風吹得掀動一角,露出兩個用紅筆圈住的字,
老趙要是泉下有知,第一個就得批評你!
我們大夏軍人的字典裡,啥時候有過這兩個字?
吳爽的頭垂得更低了,銀灰色的發卡在燈光下泛著暗淡的光。
戰國策裡觸龍說趙太後的故事,你這個副軍級乾部總該學過。
祁勝利的聲音放緩了些,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
觸龍勸太後放長安君去齊國為質,不就是說清了愛之深,要為他計長遠的理兒?
光把孩子護在身邊,哪能長出搏擊風雨的筋骨?
蒙生都二十三歲了,你總把他護在老母雞翅膀底下,他啥時候能長成雄鷹?
他想起自己的兒子祁長勝,當年在安哥拉戰場上身負重傷,
發回軍閣總參軍情局的電報裡卻隻字不提傷痛,
隻說請組織和首長放心
我兒子前些年在安哥拉、在西貢血裡火裡拚殺的時候,我何曾說過半個不字?
吳爽的肩膀開始輕輕發抖,手指深深掐進帆布包的布料裡。
值班室裡那股執拗的氣焰,此刻像被戳破的氣球,漸漸癟了下去。
更何況,我們的兒子是兒子,老百姓的兒子就不是兒子?
祁勝利的聲音突然提高,震得窗玻璃嗡嗡作響,
南疆前線四十幾萬大軍,哪個不是娘生爹養的?
總不能說平日裡我們這些領導乾部享受著高規格待遇,到了打仗的時候,
倒讓莊稼人的兒子頂在前麵送死?
他重重拍了下桌子,黃銅台燈晃了晃:這能行嗎?這還是人民軍隊嗎?
我們軍隊從來沒有這樣的傳統,我的好大姐!
辦公室裡靜得能聽見牆上掛鐘的滴答聲。
吳爽的喉結動了動,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那些在心裡盤桓了無數次的理由,此刻全被這番話擊得粉碎。
祁勝利看著她泛紅的耳根,知道話說透了。
這位當年能在零下三十度的雪地裡,背著傷員徒步穿越美軍火力封鎖線的女軍醫,
骨子裡的覺悟從未褪色,不過是被母愛暫時蒙了心。
他拿起那支未點燃的玉溪煙,重新夾在指間:至於脫軍裝的事,我本意不是懲罰你。
吳爽猛地抬起頭,眼裡還閃著淚光。
現在衛生醫療體係正在搞改革,到處都是困難和問題。
市場主導還是政府主導?
農村的公辦醫療體係怎麼改革、農民的就醫問題以後出路在哪裡?
政府要不要卸下公辦醫療這個包袱?
現在爭論的很厲害!
祁勝利望向窗外的白楊樹,聲音裡帶著期許,
前幾天政閣開小範圍會議,我參加了,會議專門提到醫療改革的事。
我向政閣領導推薦了你,希望你能過去挑起醫改的大梁。
他站起身,走到吳爽麵前,目光裡帶著老戰友的懇切:
你是全軍最好的外科醫生,也是全國最有經驗的醫療衛生專家,
總後衛生部的工作做得有聲有色!
到了政閣行政院的衛生部,更能發揮你的本事,
你把把醫改工程辦好了,這可比在軍閣裡當一個軍隊的衛生部副部長,要積福報的多,
能救更多人的命!
吳爽緊緊咬著嘴唇,掌心的帆布包帶子已經被汗水浸濕。
陽光透過百葉窗的縫隙落在她身上,在軍裝上投下明暗交錯的條紋,
像極了她此刻起伏的心緒。
兩天後,2月19日,南疆前線!
探某陣地的硝煙像塊浸透了血的破布,沉沉地壓在滿是彈坑的山坡上。
粱三喜蹲在被炸斷的木棉樹下,手指摳著泥土裡嵌著的彈片,
耳邊還在響著第六次進攻失敗時的爆炸聲。
他抬頭望向那片被越軍火力網籠罩的高地,
七連殘存的士兵正互相攙扶著往後撤,鋼盔在暮色裡閃著慘淡的光,
這個連已經傷亡過半,不得不撤到後方休整補充兵員了。
梁三喜的三營已經連續對探某發起了六次進攻,但陣地依然在越軍手中!
探某陣地與鬼屯炮台、339高地構成「倒三角」防禦體係,
三地火力交叉覆蓋,是越軍阻擋大夏軍隊推進至諒山的核心據點之一。
越軍依托陣地內的坑道、暗堡、塹壕等工事,配備重機槍、火箭筒等武器,形成堅固防禦。
營部坑道裡的煤油燈忽明忽暗,照亮了牆上「百戰百勝第三營」的錦旗。
錦旗邊角被彈片撕開個口子,暗紅的血跡像朵枯萎的花。
粱三喜摸著錦旗上磨得發亮的金字,想起以前的三營老兵說過,
這麵旗是用三十七個烈士的血染紅的,直羅鎮戰役裡三營拚到最後隻剩十二個人,
也沒讓陣地丟過寸土!
「營長,團部電話。」通訊兵的聲音帶著哭腔,電話線在他手裡纏著血汙。
粱三喜接過聽筒時,整隻手還在微微顫抖。
四二四團團長的聲音從電流裡鑽出來,帶著疲憊的沙啞:
「三喜,還能不能打?不行就讓一營上來接替。」
坑道外傳來越軍炮彈的呼嘯,震得煤油燈差點熄滅。
粱三喜看見九連連長靳開來正給傷員包紮,繃帶不夠用,就把自己的綁腿解了下來。
八連連長則蹲在角落裡,鋼盔放在膝蓋上,
裡麵盛著半碗渾濁的雨水,他正用刺刀小心翼翼地挑出水裡的泥沙。
這兩個連加起來隻剩三百多人,每個人的軍裝都被硝煙熏成了黑色,不少人還帶著傷。
「團長,」粱三喜的聲音像被砂紙磨過,
「三營還能打!」
他瞥了眼蜷縮在坑道角落的新兵,那孩子昨天剛滿十八歲,此刻正抱著槍發抖,
「即使拚光三營所有人,也要把探某拿下!」
電流裡傳來團長的沉默,隻有遠處的炮聲在滋滋作響。
粱三喜攥緊聽筒,指腹按在話筒上磨出的老繭裡,彷彿還能摸到朝鮮戰場上的凍土:
「這麵『百戰百勝』的旗,是三營的魂。
當年老兵們能在鐵原阻擊戰裡擋住美軍的坦克集群,
今天我們也能在探某把越南猴子固若金湯的天靈蓋掀開!」
他想起進攻前誓師時,全營官兵舉著拳頭對著錦旗宣誓的樣子。
那時候七連連長還笑著說要在探某陣地上給兒子起名字,
現在那個漢子已經永遠留在了上一次衝鋒的彈坑裡。
粱三喜深吸一口氣,煙霧嗆得他直咳嗽:
「請團長放心,就算拚光三營最後一個人,我們也要堅決拿下譚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