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祁長勝在京州的師部陷入那段血腥往事回憶的時候,
燕京西山的軍閣副總辦公室裡,
祁勝利和伍萬裡的密談還在繼續。
伍萬裡凝視著自己打心底崇拜尊敬的大哥,見祁勝利始終沒有打斷的意思,
便知方纔那些掏心窩子的話已在對方心裡落了地。
他身體微微前傾,雙手不自覺地攥緊了衣角,
索性徹底敞開胸懷,語氣愈發坦誠:
「大哥,今天話都說到這份上了,我就把壓在心裡十幾年的話一股腦倒出來。
我知道您揣著世界大同的理想,不光您有,我年輕時候也天天琢磨。
可這理想啊,太金貴、太剔透,也太沉了,
沉得隻有真正能倒轉乾坤的偉大人物才扛得動!
咱得摸摸良心問問自己,咱算偉大的人嗎?
我伍萬裡肯定不算,雷子那直腸子更加不算!
咱三兄弟裡,大哥您是最拔尖的,是全軍上下公認的戰神級英雄,
可恕我鬥膽說句不敬的話,您離『偉大』還差著那麼一小截呢!」
祁勝利聞言無奈地笑了笑,眼角的皺紋在煙霧中愈發清晰,抬手輕輕打斷他:
「你這小子,淨瞎說哄我的鬼話。
我和『偉大』是隻差著一小截嗎?差著十萬八千裡呢!
這世上真正配得上這兩個字的,隻有一個人,可惜啊……他已經走了……」
話音未落,祁勝利的眼神倏然飄向窗外,那抹深藏眼底的悲傷與眷戀如潮水般漫湧開來,
彷彿透過辦公室的玻璃窗,望見了那個照亮數千年黑暗歲月的太陽。
伍萬裡鄭重其事地點頭,手指在膝蓋上輕輕叩著:
「大哥,您這話說到根上了。
所以啊,這世界大同的大旗,你我都扛不動。
說句更實在的,大哥您就是立再多戰功,拿再多勳章,也還是肉身凡胎,不是騰雲駕霧的神!
敢叫日月換新天的事,那是神乾的活;
咱凡人能做的,不過是順著世道走,借著風氣行。
大哥您以前總講犧牲、無私、公道、奉獻,
靠著這些從窮山溝的農家小子一步步走到軍閣副總這權力金字塔尖,
那是因為當年軍閣有林帥、葉帥、劉帥這些骨頭比鋼硬的老一輩鎮著,
他們頭頂上還有政閣的教員和智者撐著天。
可現在呢?
老一輩裡千古的千古,隱退的隱退,
葉帥雖說還掛著軍閣副總的名,軍務上的事也基本不沾手了」
他頓了頓,喉結滾動了一下,語氣添了幾分沉痛:
「您要是還抱著老章程往前走,
那些新冒頭的權貴們可不會給您留情麵。
他們就盼著您守著高風亮節,講原則、談情懷,
正好借著您的自我束縛,一點點的擠占您的政治空間,一口口啃您和身邊人的權力血肉呢!
這幫人精得像狐狸,打仗時躲在後方撈些能露臉又不用拚命的差事,
等論功行賞分利益了,對自己人下手比誰都狠!
奪權都算輕的,真要到了份上,就算是殺人誅心的陰招,
他們眼皮都不會眨一下,那心思深著呢。」
祁勝利緩緩點頭,手指夾著的玉溪煙燃得正旺,煙灰長長的懸著卻沒掉落:
「萬裡啊,你說的這些我都門兒清,我又何嘗不明白這世道的彎彎繞?
隻是心裡那點初心捨不得丟罷了。
雖說改天換地得靠神佛般的人物,但我總琢磨著,
要是每個人都揣著理想、守著道德,這千萬人的力氣擰成一股繩,不也能鬨出神跡來嗎?
可惜啊……」
他長歎一聲,聲音裡裹著化不開的悵然,
「眼下看來,人性這道坎,現階段還是是翻不過去啊!
六朝何事,隻成門戶私計啊!」
短短一句話,道儘了對時勢流轉的無奈與滄桑。
伍萬裡望著祁勝利凝重的神情,語氣懇切中透露著崇敬:
「大哥,其實您心裡跟明鏡似的,啥都看得透透的。」
祁勝利聞言心中微動,暗自思忖:
我兩世為人,比你多走了一輩子的路,
這些人情世故、世道變遷自然看得比你更透徹。
但這份深埋心底的秘密,祁勝利終究沒說出口。
「萬裡啊,這次他們敢對長勝下手,給我的觸動太大了;
你今天這番話,同樣讓我心裡翻江倒海。」
祁勝利指尖的香煙燃到了儘頭,他將煙蒂按滅在煙灰缸裡,
語氣帶著前所未有的堅定,「你說得對,城頭變幻大王旗,一代天子一朝臣,
我們不能再守著老規矩了,必須改變。」
他頓了頓,目光變得銳利:
「長勝牽扯到鐘正國失蹤案的事,就交由你全權處置;
其他我不方便直接出麵的事,也都交給你打理。
你和雷子是我最信任的人,
也是我觀察了十幾年的德才兼備的好乾部,接下來必須得到重用。
還有漢東的李延年,能力人品都不錯,也得給機會。
漢東的雷年發、周根發還算可用,但你得再好好考察考察,不能看走眼。」
談及人才培養,祁勝利的語氣緩和了些:
「至於年輕一輩,像梁群峰、趙立春這些,我之前看著都還行,
你幫著仔細把把關,看看是不是真能挑大梁。
這些年輕人都很上進,隻要我們扶一下,很快就能獨當一麵了。
對了,你那兩個兒子,還有雷子那個十七歲的小子,你也多上心。
舉賢不避親,該給機會就得給。」
祁勝利說著說著,忽然想起了什麼,帶著幾分嗔怪補充道:
「文功和武衛那倆孩子,我當年是對他們嚴厲了些,但也是盼著他們能成才,
到基層好好曆練,漲漲真本事,去去身上的傲氣。
前陣子我打聽了,他倆在公社書記任上都乾了好幾年,口碑挺不錯。
我當初說曆練三年就行,萬裡你這當爹的倒是狠心,這都足足五年了,還讓他們在下麵熬著?
差不多了,好乾部就得趁年輕用起來!」
伍萬裡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後腦勺,臉上露出欣慰的笑容:
「大哥,我也是想讓那倆小子好好領會您這大伯的良苦用心,
讓他們在基層多沉澱沉澱。
彆說,倆小子下去之後變化真大,現在一門心思撲在工作上,
鄉親們都直誇呢,我都捨不得讓他們離開了。」
「你這想法就不對了。」
祁勝利擺擺手,「鍛煉是手段,不是目的。
真正的目的是培養合格的好乾部,培養能為國出大力的棟梁之材。
這樣吧,文功和武衛這倆孩子,先調到燕京軍區來,我留在身邊親自帶帶。」
他話鋒一轉,眼神變得深邃:「現在,那些崇尚厚黑鑽營、私計門戶的新貴們都抱團了,
我們這些想乾點實事的人,更得擰成一股繩。」
伍萬裡知道祁勝利要把伍文功和伍武衛調到他身邊,
實際上就是親自大力培養的意思,
激動的胸膛微微起伏,動情地說:
「大哥,啥都不說了!
今後您不方便做的事,我來做;
您不方便得罪的人,我來得罪;
您不方便背的黑鍋,我來背!
您啥都不用操心!」
辦公室裡的煙霧似乎淡了些,
兩位生死兄弟的目光在空氣中交彙,
無聲的默契與決心在沉默中流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