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九五年九月二十一日,舊金山。
正午的驕陽毫無遮擋地潑灑在這座海濱城市的每一寸角落,金融區林立的高樓玻璃幕牆反射著刺眼的白光,空氣裡浮動著柏油路蒸騰的熱氣和車流尾氣的微焦。
傅氏集團總部大樓十六樓,新掛牌的“風險投資部高階副總監”辦公室內,卻是一片與窗外燥熱截然不同的森然寂靜。
厚重的雙層隔音玻璃有效地遮蔽了城市的喧囂,中央空調送出恒定的、略帶涼意的風。
深色的胡桃木辦公桌寬大氣派,真皮座椅舒適異常,牆麵上掛著幾幅充滿現代感的抽象畫,角落裡甚至還擺著一盆綠意盎然的龜背竹。
一切陳設都透著大公司高管特有的、標準化的精緻與冷漠。
侯亮平坐在那張嶄新的、據說符合人體工學的真皮座椅上,身體深深陷入其中,卻沒有感受到絲毫舒適。
他麵前的電腦螢幕亮著,顯示著傅氏集團內部網路的登入界麵和幾份剛剛下發的、關於風險投資部近期工作要點的加密檔案。
但他一個字也看不進去。
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光潔的桌麵,發出單調的“篤篤”聲。
目光落在窗外那片被分割成幾何圖形的藍天白雲上,卻沒有任何焦距。
腦海裡反複回放的,是今早與鐘小艾在酒店走廊的訣彆,是傅振國辦公室裡那張五十萬美金的支票,是人事部王總監腫脹的右臉,以及……祁同偉那張永遠平靜、卻彷彿能洞穿一切的臉。
短短二十四小時,他像坐上了一列失控的過山車,從地獄邊緣被拋上雲端,又從雲端墜入更深、更詭譎的漩渦。
高階副總監的頭銜,五十萬美金的“安家費”,看似一步登天,但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這一切的基石是多麼脆弱、多麼肮臟。
鐘小艾的眼淚和傷痕,是他靈魂上永遠無法洗刷的烙印。
而傅振國那肆無忌憚的、將他視作可操控玩物的眼神,更是像一根毒刺,深深紮在他的自尊心上。
他現在擁有的,不過是傅振國一時興起賞賜的、用女人尊嚴換來的“玩具”。
隨時可能被收回,甚至被碾碎。
想要真正站穩腳跟,想要完成祁同偉的任務,想要……將來有一天能擺脫這種被隨意擺布的命運,他必須拿到更多、更有分量的籌碼。
就在這紛亂的思緒中,他西裝內袋裡,那個隻有掌心大小、經過特殊加密處理的衛星電話,突兀地震動起來。
不是鈴聲,是沉悶的、持續的震動,隔著衣料傳遞到胸口,像是一顆不安的心臟在跳動。
侯亮平的身體猛地一僵,敲擊桌麵的手指驟然停下。
他深吸一口氣,迅速起身,走到辦公室那扇厚重的、從內部可以反鎖的門前,確認門已鎖好。
又快步走到窗邊,拉上了百葉窗,將室內與外界徹底隔絕。
做完這一切,他才走到辦公室最內側、一個遠離窗戶和牆壁、理論上最不容易被竊聽的角落,背靠著冰冷的牆壁,緩緩從內袋裡掏出了那部衛星電話。
黑色的機身,沒有任何品牌標識,隻有一個簡單的綠色指示燈在閃爍。
他輸入一串冗長複雜的動態密碼,電話螢幕亮起,顯示出“連線中……”的字樣。
幾秒鐘後,連線建立成功。螢幕上沒有任何號碼顯示,隻有一片空白。
“喂。”一個熟悉、平靜、聽不出任何情緒的聲音,透過經過加密處理的線路,清晰地傳了過來。
是祁同偉。
儘管早有準備,侯亮平的心臟還是不由自主地收緊了一下。
他下意識地挺直了腰板,彷彿對方能通過電波看到他一樣,聲音因為緊張而略顯乾澀,卻又帶著一絲刻意壓抑的激動:
“祁……祁書記,是我,亮平。”
“嗯。那邊情況怎麼樣?”祁同偉的聲音依舊平穩,像在詢問一件尋常公事。
“報告祁書記,”侯亮平定了定神,語速加快,儘可能清晰、扼要地彙報,
“按照您的指示,我已經成功以‘傅滿洲’的身份,進入了傅氏集團。
傅振國……他給了我風險投資部高階副總監的職位,鐘小艾也安排了高階財務主管。
五十萬美金的‘安家費’也已經拿到。
目前,初步站穩了腳跟。”
他省略了其中不堪的細節,也略過了自己內心的屈辱與掙紮。
他知道,祁同偉對這些不感興趣,他隻關心結果。
“很好。”祁同偉的聲音裡聽不出太多讚許,隻有一種任務達成的淡然,
“比我預計的快。看來,傅振國對你……和鐘小艾的‘價值’,評估不低。”
“價值”兩個字,讓侯亮平喉嚨發緊,臉上掠過一絲難堪的紅暈。
但他不敢表露,隻是低聲應道:“是,全靠祁書記運籌帷幄,還有……鐘小艾的配合。”
“嗯。”祁同偉不置可否,直接跳過了這個話題,語氣驟然變得嚴肅、低沉,每一個字都帶著不容置疑的分量,
“既然已經打入內部,站穩了第一步,那麼,下一步計劃,可以開始了。”
侯亮平精神一凜,知道真正的考驗來了。他握緊了電話,屏息凝神:“請祁書記指示。”
電話那頭沉默了片刻,彷彿在斟酌用詞,又像是在給侯亮平心理準備的時間。
然後,祁同偉的聲音清晰地傳來,內容卻讓侯亮平瞬間頭皮發麻,後背冷汗涔涔!
“你的下一個任務,是在三天之內,設法將一份特殊的‘工具’,植入到傅氏集團總部的核心資料機房伺服器中。”
核心資料機房!
侯亮平的心臟猛地一沉。
作為曾經的法律工作者,他太清楚這種地方對於一個跨國財團意味著什麼——那是整個集團的資料中樞、資訊命脈!
安保等級必然是最高階彆!彆說植入東西,就是靠近都難如登天!
“祁書記……核心機房……那裡的安保恐怕……”侯亮平的聲音因為震驚和本能的風險評估而有些發顫。
“我知道。”
祁同偉打斷了他,聲音依舊冷靜,甚至帶著一絲早已預料到的從容,
“所以,你需要的是一個能繞過常規物理安保、直接接入核心伺服器進行資料讀寫和程式植入的‘工具’。
這不是普通的病毒或木馬,而是一段經過特殊編碼、具有極高隱蔽性和滲透性的程式。
一旦成功植入,它可以穿透傅氏集團的內部防火牆,靜默執行,
將其核心財務資料、資產賬戶資訊、股權架構、重要交易記錄等一切有價值的資訊,實時複製、加密,並傳輸到指定的接收終端。”
侯亮平聽得心驚肉跳。這哪裡是“工具”?
這簡直就是數字世界裡的頂級間諜和刺客!目標直指傅氏集團的命門!
“這個‘工具’……”侯亮平喉嚨發乾,“在哪裡?我要怎麼拿到?又怎麼……把它送進核心機房?”
“工具,鐘小艾已經帶過去了。”祁同偉的回答簡潔明瞭,卻讓侯亮平又是一愣。
鐘小艾?她什麼時候……
“是一個偽裝成普通儲存介質的特製磁碟,放在一個不起眼的藍色金屬小盒裡。
外表看,可能像某個品牌的行動硬碟或者特殊備份盤。
鐘小艾抵達舊金山與你會合時,應該已經把它交給你了,或者放在你們的安全屋。你仔細找找。”
侯亮平腦中飛速回憶。
藍色金屬小盒……磁碟……鐘小艾帶來的行李……他隱約記得,
鐘小艾那個隨身攜帶的、看起來裝了不少重要物品的旅行袋裡,
似乎確實有一個巴掌大小、顏色暗藍、沒有任何標識的金屬盒子。
當時他心思全在身份偽裝和應對傅振國上,根本沒在意。
今天早上從安全屋出來的時候,他還不小心瞥見了這個東西。
“我……我想起來了,好像是有這麼一個東西。
應該就在我和小艾現在住的地方,而且........這個“工具”到現在為止我們兩個還沒有動過.......”
侯亮平一邊思索一邊回答道。
“很好。”祁同偉繼續部署,邏輯清晰得可怕,
“你不需要理解這個‘工具’的具體技術原理,隻需要知道如何使用它。
你的目標,是傅氏集團核心機房的任何一台接入內部主乾網路的伺服器。
隻要將這張磁碟插入伺服器介麵或者其他標準資料介麵,程式會在三十秒內自動靜默安裝、啟動、並隱藏自身。
整個過程不會有任何界麵提示,常規防毒軟體和入侵檢測係統也無法發現。”
“那……資訊傳輸呢?”侯亮平追問,手心已經全是冷汗,
“就算植入了,資訊傳不出去,或者被中途截獲,也是白費功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