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的,傅總。家祖父傅文遠,與貴府老太爺是堂兄弟。家父這一支早年留在了國內。晚輩傅滿洲,這是我的未婚妻鐘小艾。”
侯亮平不卑不亢地回答,將準備好的說辭清晰吐出,同時介紹了鐘小艾。
“嗯。”
傅振邦隻是不置可否地應了一聲,目光在鐘小艾臉上停留了不到一秒,便移開了,顯然對這位“準弟媳”沒什麼興趣。
他重新看向侯亮平,直接切入核心,語氣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敷衍:
“老爺子(指傅雲山)跟我提過一句,說國內有個遠房親戚想過來看看。
具體什麼情況?在國內做什麼的?怎麼想著這時候過來?”
侯亮平立刻將準備好的、關於“傅滿洲”在國內平淡不得誌的履曆、對海外家族的仰慕、以及希望“尋根學習、或許能為連線中美商業文化交流略儘綿薄”的意願,簡明扼要地說了一遍。
他的語氣誠懇,姿態放得較低,符合一個“投親靠友”的沒落子弟身份。
鐘小艾在一旁適時地補充了幾句,強調了“滿洲”對家族曆史的瞭解和希望融入的誠意。
傅振邦靜靜地聽著,臉上沒有任何表情,手指無意識地轉動著那支雪茄。
直到侯亮平說完,他才緩緩開口,語氣依舊平淡,甚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疏離:
“哦。國內的情況,我們多少也瞭解一些。你過來看看,也好。
既然是老爺子的意思,我們傅家也不會虧待自家親戚。”
他頓了頓,目光在侯亮平和鐘小艾之間掃了一下,彷彿在分配兩件無關緊要的物品:
“這樣吧。集團下麵有個文化傳播公司,正好缺個副經理,負責一些對外聯絡和文案工作,清閒,也符合你的背景。
你這位……鐘小姐,要是願意,也可以去行政部掛個閒職,幫忙處理些檔案。
工資待遇按集團中層標準,不會虧待你們。
你們看怎麼樣?”
這番話,聽起來是“安排”,實則充滿了居高臨下的施捨意味。
文化傳播公司副經理?行政部閒職?這分明是傅振邦隨手劃出的兩個最邊緣、最無足輕重、純粹用來安置“關係戶”的職位。
目的就是把這兩個突然冒出來的“親戚”像兩件多餘的傢俱一樣,找個不起眼的角落塞進去,眼不見為淨。
既敷衍了老爺子的交代,又確保他們不會接觸到任何集團核心業務和資訊。
更讓侯亮平心中一凜的是,自始至終,傅振邦沒有讓人給他們倒一杯水,沒有一句寒暄,更沒有詢問他們旅途是否辛苦、住處是否安排妥當。
這種骨子裡的冷淡和漠視,比直接的拒絕更讓人心寒。
這根本不是對待“投親族人”的態度,這完全是在打發兩個不知從哪裡冒出來、試圖攀附的、令人厭煩的窮親戚。
鐘小艾的臉色也微微白了白,她聽出了話裡的敷衍和輕視,手指不自覺地握緊了手袋。
侯亮平心中瞬間冰涼,但臉上卻迅速堆起了感激和謙卑的笑容,甚至身體都向前傾了傾,語氣裡帶著恰到好處的“受寵若驚”:
“謝謝傅總!太感謝您了!給我們安排得這麼周到!
真是……真是不知道該怎麼感謝纔好!
我們初來乍到,什麼都不懂,能有個安身立命的地方,已經心滿意足了!
文化傳播公司很好,行政部也很好,我們一定好好乾,不給傅總您和集團添麻煩!”
他表演得毫無破綻,將一個抓住救命稻草、對安排感恩戴德的“沒落子弟”形象刻畫得入木三分。
傅振邦似乎對侯亮平這種“識相”和“感恩”的態度還算滿意,臉上的線條略微柔和了半分,但眼中的疏離絲毫未減。
他揮了揮手,像是要趕走兩隻蒼蠅:
“行了,具體入職手續,下去找人力資源部的王總監辦。他會帶你們熟悉一下。我還有個會,就不留你們了。”
逐客令下得乾脆利落,毫不拖泥帶水。
“是是是,傅總您忙,我們就不打擾了!”
侯亮平連忙起身,再次躬身道謝,拉著鐘小艾,退出了這間寬敞卻令人窒息的辦公室。
大門在身後輕輕關上,隔絕了裡麵那冰冷的氣場。
沿著來時的走廊走向電梯,侯亮平臉上的謙卑笑容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鐵青的陰沉。
他腳步不停,但眼神冷得像冰。
鐘小艾跟在他身邊,能清晰地感受到他周身散發出的低氣壓,心中同樣充滿了沮喪和不安,低聲問道:
“亮平,怎麼了?傅總他……是不是不太歡迎我們?他給安排這兩個崗位……”
“何止是不歡迎。”
侯亮平從牙縫裡擠出聲音,腳步更快,
“他是在打發叫花子!文化傳播公司副經理?行政部閒職?
哼,這分明是要把我們徹底邊緣化,扔到犄角旮旯裡發黴!
如果按照他的安排,我們這輩子都彆想接觸到傅氏集團的任何核心資訊,更彆提完成祁書記的任務了!”
他猛地停下腳步,站在空無一人的走廊窗邊,望著窗外繁華的城市景色,眼神銳利如刀:
“他這種態度,明顯是在應付他們家老爺子傅雲山!
如果沒有傅雲山事先的交代,恐怕我們今天連這棟樓的門都進不了!
傅振邦根本就沒把我們當回事,甚至可能覺得我們是來打秋風的累贅!”
鐘小艾憂心忡忡:
“那……那我們接下來怎麼辦?傅總這裡明顯是走不通了。
難道真要按他安排的,去那兩個閒職混日子?那祁書記那邊……”
“當然不行!”侯亮平斷然道,大腦飛速運轉。
祁同偉隻給了三天時間打入傅氏集團,今天是最後一天,時間緊迫。
按照傅振邦的安排,等於徹底失敗。他必須另尋出路。
他的目光無意中掃過電梯旁的樓層指示牌,上麵清晰地標注著各樓層的部門和負責人。
當他的視線落在“16f:集團副總裁/風險投資總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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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振國”這一行時,心中猛地一動!
傅振國!傅振邦的弟弟!
根據祁同偉提供的錄音資料,這對兄弟之間因為權力和理念之爭,矛盾頗深,甚至到了公開不睦的地步。
傅振國性格張揚,與兄長保守穩健的作風截然不同,一直試圖在集團內擴張自己的勢力,尤其在風險投資等新興領域,與傅振邦的傳統業務板塊存在競爭。
一個大膽的計劃瞬間在侯亮平腦海中成形。
傅振邦不待見我們,想把我們邊緣化。
那如果我們轉頭去找他的競爭對手、同樣在集團內擁有不小權勢、且與他不和的弟弟傅振國呢?
傅振國會怎麼看待這兩個被兄長“冷落”的、來自國內的“親戚”?
他會不會覺得,這是一顆可以用來給兄長添堵、甚至安插自己眼線的棋子?
風險極大!傅振國同樣不是善茬,而且根據資料,此人性格更為乖張難測。
但這是目前唯一的、可能打破僵局的機會!賭一把!
“走!”侯亮平不再猶豫,果斷地按下電梯的下行按鈕。
“亮平,我們去哪?”鐘小艾不解。
“去找傅振國。”侯亮平沉聲道,眼神中閃爍著孤注一擲的光芒。
電梯很快到達,裡麵空無一人。侯亮平直接按下了“16”。
電梯平穩下行,很快停在十六樓。
門開,這裡的裝修風格與頂層的肅穆奢華不同,更加現代、跳躍,
牆上甚至掛著一些色彩大膽的波普藝術畫作,空氣中隱約有咖啡和雪茄的混合氣味,顯得更有“活力”,也更有一種……躁動感。
兩人循著指示牌,很快找到了副總裁辦公室。
門口坐著一位容貌豔麗、衣著性感、正對著小鏡子補妝的年輕女秘書。
看到侯亮平和鐘小艾,她挑了挑眉,眼神在鐘小艾身上多停留了兩秒,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審視和比較。
“找傅總?有預約嗎?”女秘書的聲音嬌嗲,但透著公事公辦的冷淡。
“沒有預約。但我們是傅總大哥傅振邦先生剛剛接見過的國內親戚,有要事想拜會傅振國先生,煩請通報一下。”
侯亮平不卑不亢地說道,特意點出了“傅振邦接見過”,這是一種微妙的試探。
女秘書聽到“傅振邦”的名字,眉頭幾不可察地皺了一下,似乎有些不耐煩,但還是拿起內線電話,低聲說了幾句。
片刻,她放下電話,臉上重新堆起職業化的笑容,但眼神裡多了幾分玩味:“傅總請你們進去。不過傅總很忙,請長話短說。”
辦公室的門被推開。裡麵的景象與傅振邦的辦公室又有所不同。
麵積同樣不小,但陳設更加雜亂無章,巨大的辦公桌上堆滿了各種檔案、報告、電腦,甚至還有幾個造型奇特的金屬模型。
牆壁上掛著的不是藝術品,而是一張巨大的、標注了密密麻麻紅藍色箭頭和公司logo的全球投資地圖。
空氣中彌漫著濃烈的雪茄味和一種……雄性荷爾矇混合著金錢**的氣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