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的兩天兩夜,安全屋變成了臨時的“傅滿洲特訓營”和“情報分析中心”。
侯亮平像一塊海綿,瘋狂吸收著關於傅氏集團和傅氏家族的一切資訊。
他反複聆聽錄音,用筆記錄下每一個關鍵人物的特征、關係、矛盾和可能的弱點。
他和鐘小艾一起,根據已有的資料,不斷豐富和完善“傅滿洲”的人生細節、說話方式、知識儲備(尤其是關於大夏傳統文化、古玩鑒賞、家族曆史等方麵,這是傅滿洲這個角色可能擅長的領域)。
他們進行了無數次的模擬對話和場景演練。
鐘小艾扮演傅氏集團不同的人物——門衛、前台、人力資源部職員、部門經理、甚至是傅振邦或傅振國本人,用各種可能的問題和態度來“麵試”和“盤問”侯亮平。
而侯亮平則必須時刻以“傅滿洲”的身份、語氣和思維方式來應對。
“傅先生,請問您和我們傅家,具體是什麼親戚關係?為什麼我們之前從未聽說過您?”
“家祖父傅文遠,與貴府老太爺傅雲山先生,是堂兄弟。家父這一支,早年因故留在了國內,聯係漸疏。
此次冒昧前來,實是聽聞家族在海外事業昌隆,心中仰慕,加之國內發展遇到瓶頸,特來拜會,看看是否有緣能為家族略儘綿薄之力。”
“你說你瞭解國內市場,能為我們進軍國內牽線搭橋?具體有什麼想法?”
“不敢說牽線搭橋,隻是略知皮毛。
國內如今改革開放,商機無限,但水也深。特彆是高科技和生物醫藥領域,政策扶持力度大,但準入門檻和競爭也激烈。
傅氏集團若有意,或可先從風險投資、設立研發中心、與國內高校合作等相對穩妥的方式入手。
我在國內文化、教育係統工作多年,結識了一些人脈,或許能為家族瞭解國內情況、尋找合適的合作夥伴,提供一些參考資訊。”
“你對我們傅氏集團瞭解多少?為什麼想來這裡工作?”
“傅氏集團在海外華人商界聲名顯赫,根基深厚,尤以金融、地產見長。
此次前來,一是尋根,二是學習。集團若能有我一席容身之地,哪怕是基層崗位,我也希望能從中學到先進的商業理念和管理經驗,
同時,或許也能將我瞭解的國內情況,與集團的發展結合起來思考,貢獻一點微末的見解。”
這樣的對話,反複進行,直到侯亮平的回答變得自然流暢,語氣、神態、用詞都完全符合“傅滿洲”這個孤傲、謹慎、又帶著一絲投靠者卑微的複雜人設。
他甚至開始習慣性地模仿傅滿洲照片上那種微微眯眼、抿唇思考的小動作。
同時,侯亮平也在鐘小艾的幫助下,快速惡補了一些金融、地產、乃至高科技、生物醫藥領域的入門知識,確保在談話中不至於露怯。
鐘小艾利用她帶來的膝上型電腦(這個時代還很少見),通過一些早期的網路論壇和資料庫(訪問速度極慢),儘可能蒐集了關於傅氏集團最新公開的財務報告、投資專案和媒體報道。
第三天清晨,當第一縷陽光照進安全屋的窗戶時,侯亮平站在穿衣鏡前,最後一次審視自己。
鏡中的“傅滿洲”,身穿剪裁合體的深藍色西裝,頭發一絲不苟,戴著無框眼鏡,眼神沉穩中帶著一絲曆經世事的淡漠,嘴角習慣性地微微下抿,整個人散發出一種疏離、謹慎卻又隱隱透著不甘人後的氣質。
與三天前那個流浪漢般的侯亮平,已是天壤之彆。
他手中拿著那份完美的假護照和簡曆。簡曆上,“傅滿洲”的履曆平平,但重點突出了他對大夏傳統文化的研究、在國內體製內的人脈積累,以及“有意尋求海外發展,為連線中美商業文化交流貢獻力量”的意願。
“準備好了嗎?”鐘小艾走到他身邊,輕聲問道。她的眼中有著擔憂,但更多的是信任和支援。
侯亮平深吸一口氣,鏡中的“傅滿洲”也做出了同樣的動作。
他緩緩轉過頭,看向鐘小艾,用傅滿洲那種略顯低沉、平緩的語調說道:“走吧。是時候,去會會我的這些‘親戚’了。”
他的目光投向窗外,舊金山的城市輪廓在晨光中逐漸清晰。
傅氏集團的總部,那座位於金融區中心、高聳入雲的玻璃幕牆大廈,就在那個方向。
三天之期已到。潛伏,開始。
一九九五年九月二十日,上午十點。舊金山,金融區。
傅氏集團總部大樓如同一柄出鞘的利劍,高聳入雲,深藍色的玻璃幕牆反射著加州明亮到近乎刺眼的陽光,
在周圍低矮的建築群中鶴立雞群,無聲地彰顯著其主人的財富與地位。大樓入口處,旋轉門緩慢而無聲地轉動,身著深色製服、神情肅穆的安保人員目光警惕地掃視著進出的人流。
侯亮平,此刻已完全進入“傅滿洲”的角色。
他身穿鐘小艾精心挑選的深灰色定製西裝,頭發一絲不苟地梳向腦後,戴著一副無框平光眼鏡,眼神沉靜中帶著一絲屬於“沒落子弟”的謹慎與疏離,嘴角習慣性地微微下抿。
鐘小艾則換上了一套剪裁精良的米白色職業套裙,拎著價值不菲的手袋,站在他身側,扮演著“傅滿洲”的未婚妻兼助手角色。
兩人站在一起,外表看起來,倒真像一對來自東方的、教養良好的中產伴侶。
然而,隻有他們自己知道,平靜的外表下,是怎樣緊繃的神經和加速的心跳。
這是他們“潛伏”計劃的第一關,也是最重要的一關——直接麵對傅氏集團的核心掌權者,總裁傅振邦。
“傅先生,鐘小姐,這邊請。傅總正在辦公室等您二位。”
前台接待在覈實了預約(鐘小艾通過臨時購買的、可追蹤性極低的預付費電話進行的預約,以“國內滿洲八旗傅氏親族前來拜訪”的名義)後,臉上露出職業化的微笑,將二人引向專用電梯。
電梯平穩而迅疾地上升,樓層數字快速跳動。
侯亮平能感覺到手心滲出細微的汗水,他不動聲色地調整著呼吸,在腦海中最後一次複習“傅滿洲”的基本資訊和可能麵對的對話場景。
鐘小艾則輕輕握了一下他的手,傳遞著無聲的鼓勵。
“叮——”
電梯停在了頂層,二十八樓。
門無聲滑開,眼前是一條鋪著厚實地毯、兩側牆壁掛著抽象藝術畫作的幽靜走廊。
空氣中彌漫著淡淡的、高階雪鬆木的香薰氣味,隔絕了外界的一切喧囂。總裁辦公室位於走廊儘頭,兩扇厚重的、帶有繁複黃銅裝飾的實木大門緊閉。
接待秘書在門口的對講係統低聲通報後,大門被從內拉開。一位同樣衣著精緻、麵帶得體笑容的中年女秘書側身示意:“傅總在裡麵,二位請進。”
辦公室極為寬敞,視野開闊。一整麵牆的落地窗將舊金山灣的壯麗景色和遠處金門大橋的紅色輪廓儘收眼底。
室內裝飾是極簡主義的奢華風格,大麵積的胡桃木飾麵、真皮沙發、現代主義雕塑,以及一張尺寸驚人、光可鑒人的紅木辦公桌。
一切都彰顯著主人的財富、品味和……一種不容置疑的控製力。
傅振邦就坐在那張寬大的辦公桌後。
他看起來五十出頭,實際年齡應該更大些,但保養得宜,頭發烏黑濃密,梳得一絲不苟。
國字臉,濃眉,眼神銳利,嘴唇緊抿,不怒自威。
他穿著一身剪裁完美的深藍色西裝,沒有打領帶,襯衫領口隨意地解開一粒釦子,看似隨意,卻透著一種長期身居高位、早已習慣掌控一切的從容與……一絲不易察覺的審視。
當侯亮平和鐘小艾走進來時,傅振邦隻是從桌後抬起頭,目光如同精密的儀器掃描般在兩人身上快速掃過,臉上沒有露出任何明顯的歡迎或親切,隻有一種公式化的平靜。
他沒有起身,隻是用下巴示意了一下辦公桌對麵的兩把扶手椅:“坐。”
聲音平淡,沒有溫度。
“謝謝傅總。”侯亮平微微欠身,用“傅滿洲”那種略顯低沉、帶著恭敬的語氣說道,然後和鐘小艾一起,在指定的椅子上坐下,姿態端正,但並不顯得拘謹。
女秘書悄無聲息地退了出去,輕輕帶上門。
辦公室裡陷入了短暫的沉默。
傅振邦沒有立刻開口,而是拿起桌上一個銀質的雪茄剪,慢條斯理地修剪著一支粗大的古巴雪茄,動作專注,彷彿眼前的兩位訪客不存在。空氣裡彌漫著雪茄葉特有的醇厚香氣,卻更添幾分壓抑。
這是一種無聲的、居高臨下的姿態展示。他在用這種方式告訴對方:你們的到來,對我而言,並非什麼需要特彆重視的事情。
侯亮平心中微沉,但臉上依舊保持著平靜。他知道,考驗已經開始了。
終於,傅振邦剪好了雪茄,卻沒有點燃,隻是拿在手中把玩,目光重新投向侯亮平,開口問道,語氣平淡得像是在詢問一件商品的產地:“你就是傅滿洲?從國內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