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九五年九月九日,京州。
時值初秋,但午後的日頭依舊帶著盛夏的餘威,灼烤著這座正在經曆劇烈轉型陣痛的工業城市。空氣中浮動著灰塵、汽油味,以及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屬於衰敗工業區的沉悶氣息。
根據京州市委的統一部署,市委書記祁同偉今日率隊走訪城市困難群眾,體察民情,傾聽基層最真實的聲音。
行程安排的第一站,是位於京州老工業區、曾經輝煌一時、如今卻已凋敝不堪的原京州國營輕機械廠職工宿舍棚戶區。
車隊駛離繁華的市中心,穿過日漸蕭條的廠區,最終停在了一片與周圍現代化高樓格格不入的低矮棚戶區前。
這裡,是時間的斷層,是改革的傷疤。
低矮、破敗的磚瓦平房密密麻麻地擠在一起,牆皮大片剝落,露出裡麵暗紅色的磚塊。
狹窄、坑窪的泥濘小道上汙水橫流,空氣中彌漫著生活垃圾的腐臭和劣質煤炭燃燒的嗆人煙味。
晾曬在鐵絲上的舊衣服在無精打采的風中飄蕩,幾隻瘦骨嶙峋的野狗在角落裡翻找著食物殘渣。
與遠處隱約可見的、正在拔地而起的新建樓盤相比,這裡彷彿是另一個被遺忘的世界。
隨行的市委秘書長杜司安低聲介紹:
“祁書記,這裡就是原輕機械廠三、四號宿舍區,大部分是五六十年代建的筒子樓和平房。廠子九十年代初垮了以後,住戶大多是下崗職工和家屬,條件……非常艱苦。”
祁同偉沒有立刻下車。他透過車窗,靜靜地看著這片在秋日陽光下顯得格外刺眼的棚戶區,目光深沉。
他見過窮,在基層調研時見過農村的貧困,但城市內部如此集中、如此觸目驚心的破敗與困頓,依然讓他心頭沉重。
“下車,進去看看。”
祁同偉推開車門,率先走了下去。
他今天沒有穿那身標誌性的深灰色正裝,而是一件普通的深藍色夾克,腳下是沾了些灰塵的皮鞋,儘量讓自己看起來不那麼“高高在上”。
隨行的杜司安、幾名工作人員,以及聞訊趕來的街道、社羣乾部,連忙跟上。
沿著那條泥濘的小路深入,兩旁的房屋大多門窗破舊,有些甚至用塑料布和木板勉強遮擋。不少住戶聽到動靜,從門後、窗縫裡投來好奇、警惕、甚至麻木的目光。
按照事先的安排,祁同偉走進了巷子深處一戶人家。低矮的院牆坍塌了一半,院門虛掩。推門進去,是一個不過十來平米、堆滿雜物的逼仄小院。
正麵是一間同樣低矮昏暗的平房。
還沒進屋,一股濃烈到令人作嘔的混合氣味就撲麵而來——那是長期臥床病人特有的體味、排泄物的騷臭、廉價藥膏的刺鼻,以及屋內潮濕黴變氣息交織在一起的味道,幾乎讓人窒息。
祁同偉眉頭都沒皺一下,抬步走了進去。杜司安等人也隻得硬著頭皮跟進。
屋裡光線極其昏暗,隻有一扇糊著舊報紙的小窗戶透進些許天光。
家徒四壁,除了一張用磚頭和木板搭成的“床”、一個掉了漆的破衣櫃、一張搖晃的小方桌和幾張小板凳,幾乎再無他物。牆壁被煙熏得漆黑,牆角掛著蛛網。
床上,躺著一個瘦得脫了形的男人,大約五十多歲年紀,頭發花白淩亂,眼窩深陷,臉色蠟黃,嘴唇乾裂起皮,身上蓋著一床看不出顏色的薄被。
他睜著眼,眼神空洞地望著糊著報紙的屋頂,對進來的人毫無反應,隻有胸口極其微弱的起伏證明他還活著。
一個同樣瘦小、頭發花白、穿著打滿補丁舊衣服的老婦人,正佝僂著背,用一個豁口的粗瓷碗,小心翼翼地給床上的男人喂水。
看到突然進來這麼多人,她手一抖,碗裡的水灑了一些在男人胸前,她慌忙用袖子去擦,臉上寫滿了惶恐和不知所措。
“大娘,彆緊張,我們是市委的,來看看您。”杜司安連忙上前,溫和地解釋道,並介紹了祁同偉的身份。
“市……市委?書……書記?”老婦人顯然被這個身份嚇到了,手忙腳亂地想要站起來,卻又不知道該做什麼,隻是侷促不安地搓著滿是老繭和裂口的手,眼神躲閃。
“大娘,坐,坐,我們就是來看看,瞭解瞭解情況。”祁同偉自己拉過一張小板凳,在離床不遠不近的地方坐下,語氣平和,“床上這位,是您老伴?”
“是……是,是我家老頭子,姓陳,陳衛國。”
老婦人囁嚅著回答,也挨著床沿坐下,目光卻不敢看祁同偉。
“陳師傅這是……什麼病?多久了?”
“中風……腦溢血,三年多了。”
老婦人聲音帶著哭腔,“廠子垮了沒多久,老頭子急火攻心,就……就倒下了。
送去醫院,說是要開刀,要住icu,我們哪有錢啊……拖回家,就成了這樣,癱了,話也說不了,吃喝拉撒全在這張床上……”
祁同偉默默聽著,目光掃過這間散發著死亡和絕望氣息的屋子,最後落回老婦人那張被生活折磨得近乎麻木的臉上:
“大娘,您家裡,就您和老伴兩個人?”
“原來不是……”
老婦人渾濁的眼睛裡漸漸蓄滿了淚水,彷彿開啟了話匣子,也彷彿壓抑了太久,終於找到了一個可以傾訴的物件,開始斷斷續續、卻又無比清晰地講述起這個家庭的悲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