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澤林凝神聽完杜文偉的工作部署,心中已然把中樞的態度摸透了。
這哪裏是簡單的工作安排啊。
分明就是中樞對漢東班子的權責重新定調。
沙瑞金名義上仍掛著省委書記一把手的頭銜,實則已然被抽離核心權力。
他除了反腐,甚至連黨建、人事統籌這些核心權力都被剝奪了。
而他潘澤林,身為省長,看似位次居副職,卻被中樞親口授意扛牢全盤大局,抓經濟、保民生、穩法治、管政務,漢東實打實的日常運轉、核心實權、全盤穩定,盡數落到了他的肩上。
實權在手,名分次之,這就是中樞最明確的態度。
潘澤林語氣鏗鏘,字字透著穩重,對著聽筒鄭重迴話:“請組織放心,也請杜部長代為轉稟領導。澤林堅決服從組織安排,嚴格按照中樞指示履職,在重大問題上,會多與沙瑞金同誌溝通協調。”
雖然杜文偉已經授權,讓他主動扛起大旗,全盤接下沙瑞金除反腐之外的工作。
但是,潘澤林並沒有飄飄然,而是強調多與沙瑞金溝通協調。
雖然他不與沙瑞金商議,也沒有人能在法理上攻擊他。
但是,有些時候,不光是法理上的東西。
還是要顧及其他各個方麵的影響。
電話那頭的杜文偉聽完潘澤林這番表態,語氣裏顯得更加滿意:“很好,班子以和為貴,分工不分家,團結穩定纔是發展的基礎。穩住大局,就是當前漢東第一要務。”
對於潘澤林的迴答,杜文偉非常滿意。
雖然授權給潘澤林,要他扛起漢東主要責任,但是,沙瑞金還在位,潘澤林就不能做得太過分。
該走的程式還是要走,沙瑞金可以事事以潘澤林的意見為主。
但潘澤林要是不溝通,直接拍板,那就顯得有些不懂事、不尊重上級了,難免會有人挑毛病,將會對他未來的發展產生負麵影響。
“澤林明白,今後一定圍繞組織原則展開工作。”潘澤林沉聲應道。
幾句簡單收尾寒暄過後,兩人便結束了通話。
聽筒輕輕放迴紅色座機之上,潘澤林抬手,緩緩揉了揉眉心,緊繃了一整天的脊背終於稍稍鬆弛下來,但眼底的神色,卻愈發深邃。
杜文偉的這通電話,讓潘澤林有一種如釋重負的輕鬆。
他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剛準備下班迴家,兜裏的手機突然響了起來。
他低頭一看,來電號碼陌生,沒有備注。
掃了一眼號碼歸屬地,心裏便有了數,潘澤林直接按下接聽鍵。
“喂。”
電話接通的瞬間,聽筒裏傳來一道客氣的聲音,語氣拿捏得恰到好處,帶著幾分刻意維持的歉意。
“澤林同誌,你好,我是鍾正國啊。”
“正國同誌,你好。”潘澤林語氣平平,不熱絡,也不疏遠,分寸拿捏得滴水不漏。
對於鍾正國這通電話,他一點都不意外,
隻是沒想到鍾正國會拖到現在。
侯亮平是鍾正國的女婿,這事整個體係內誰都清楚。
侯亮平醉酒闖省政府,當眾攔他、當眾質問他這個省長,鬧得滿城風雨。
潘澤林一句“有病治病”“草包”的評價,丟的何止侯亮平一個人的臉麵,連鍾家多年積攢的聲望和體麵,都跟著受了牽連。
按官場規矩,鍾正國要給自己一個說法,這是基本操作。
可偏偏,事情過去整整一個星期,就連鍾小艾那邊都已經和侯亮平辦完離婚手續、徹底切割幹淨了,鍾正國的電話才姍姍來遲。
潘澤林雖然不知道對方是怎麽想的,但是,沒有憋什麽好屁,這是必然。
電話那頭,鍾正國沒有繞圈子,語氣裏褪去了往日身居高位的強勢,多了幾分實打實的歉意。
“澤林同誌,我今天給你打電話,沒別的事。就是專門為侯亮平前些天在省政府醉酒鬧事、當眾衝撞你的事,專程給你賠個不是。這事,我代表鍾家,向你致歉。”
一句道歉,姿態放得很低。
潘澤林安靜聽著,沒有插話,也沒有順勢接話緩和氣氛,就靜靜聽著。
鍾正國僅憑借輕飄飄的一句道歉就想揭過,這怎麽可能?
見潘澤林沒有迴話,鍾正國自然知道,潘澤林對自己的道歉並不滿意。
他接著往下說,語氣沉了不少:“侯亮平這個人,心性浮躁,性子偏激,做事眼裏沒規矩,心裏沒大局。之前在京城任職,就總愛憑著性子亂來。”
“我原本想著,他到漢東曆練曆練,磨磨傲氣,收收性子,踏踏實實幹點實事。沒想到,江山易改,本性難移。”
“來了漢東之後,不好好履職辦案,不守組織紀律,反倒酗酒誤事,行事癲狂。”
“不分場合,不講尊卑,跑到省政府大院當眾對澤林同誌你無端指責、亂扣帽子、造謠汙衊。所作所為荒唐離譜,造成的影響也極壞。”
頓了頓,鍾正國開始主動承認自己的錯誤:“說到底,是我們鍾家識人不準,管教不嚴,家教上出了問題,給澤林同誌你添了麻煩,也給漢東幹部隊伍添了亂子。這個責任,我們鍾家認。”
一番話,字字攬責,半句不為侯亮平開脫,半句客觀理由都沒找。
老官場人做事,就是這樣,該認錯的時候絕不硬扛,該切割的時候絕不心軟。
潘澤林聽得心裏透亮,語氣依舊平和,緩緩開口:
“正國同誌,幹部犯錯,自有黨紀組織依規處置,談不上添麻煩。”
他的話中規中矩,緊扣黨紀國法,依法依規。
讓人挑不出有任何毛病。
鍾正國自然聽出潘澤林的謹慎,他也不繞彎,順勢把自己這邊最後的處置結果擺了出來,要徹底把這件事畫上句號。
“澤林同誌說得不錯,規矩麵前,犯錯就得認賬,違規就得處理,侯亮平的問題該怎麽處理就怎麽處理。”
道歉完,鍾正國開始與侯亮平切割。
“好叫澤林同誌知曉,這幾天,小女鍾小艾已經和侯亮平辦理離婚手續了。”
鍾正國先致歉,再通報鍾小艾與侯亮平已經離婚,次序拿捏得極老道。
若是先講離婚切割,再說道歉,明眼人一看就是甩鍋避嫌,目的性太重,誠意顯得虛假。
他先低頭認錯,把鍾家管教不嚴、識人不明的責任全部扛下來,先擺明態度,承認是侯亮平有錯在先,鍾家絕不推諉。
等歉意鋪墊到位,立場擺端正了,再說出離婚切割的處置結果,反倒顯出鍾家的擔當和處理事情的誠意。
態度在前,切割在後,情理兼顧,麵子給足,分寸到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