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瑞金這下纔算徹底明白了。
自己之前在民主生活會上揪著“漢大幫”死咬不放,純屬鬧了一場笑話。
自己口中喊打喊殺的那個漢大幫,不過是些混跡處級、廳級崗位,借著校友名頭狐假虎威的基層小幹部罷了。
這群人,在普通基層公務員眼裏,或許已是畢生遙不可及的仕途天花板。
一輩子兢兢業業熬資曆,都未必能摸到他們的邊。
可在漢東大學真正的精英圈子裏,這幫人壓根就是不入流的庸碌之輩。
連踏入核心圈層門檻的資格都沒有,更別說沾上邊、歸入同一路數。
圈層與圈層之間,隔著一道看不見、摸不著,卻永遠跨不過去的天塹。
天生自帶森嚴鄙視鏈,能力高低不同、理念不同、格局不同,壓根就不可能尿到一個壺裏,更談不上什麽真正的結黨營私、抱團作亂。
想通這一層,沙瑞金隻覺得臉上火辣辣的燙。
自己堂堂漢東省委書記,手握一省大權,此前竟拿著外圍雜魚當核心大敵,
對著一群無關緊要的邊緣人重拳出擊,反倒把真正的頂尖力量徹底得罪死了,
在民主生活會上當眾撕破臉、拚刺刀,最後落得個顏麵盡失、權威崩塌的下場。
沙瑞金沉默良久,眼底五味雜陳,劫後餘生的後怕、幡然醒悟的懊悔、前路未知的忐忑,盡數交織在一起。
李存功也不催他,端起茶杯輕輕抿了一口,任由他自己消化這些官場最頂層、最隱秘的底層規則。
這些台麵下的門道,沒人手把手點撥,任憑沙瑞金在宦海沉浮多年,一輩子也摸不透核心精髓。
半晌,沙瑞金才緩緩抬眼,眼神裏沒了往日的剛愎自用,隻剩虛心求教的懇切,沉聲問道:“爸,我還有兩個問題不明白。”
李存功放下茶杯,神色平和:“你有什麽不明白的,今天就一並提出來吧。”
沙瑞金深吸一口氣,眼底仍藏著化不開的困惑,抬眼看向李存功,沉聲發問:
“既然這些名校圈層的影響力根深蒂固、勢力龐大,高層為什麽還一直放任他們做大?”
在沙瑞金的認知裏,漢東大學這類學府派係盤根錯節,勢力滲透上下,本就該被打壓、逐步削弱才對。
可現實恰恰相反,反倒任由漢大培養出熊厚成這種身居高位、根基深厚的頂尖大人物。
一所漢大都能撐起如此體量的能量,那和漢大齊名的另外兩所頂尖高校,背後勢力也會同樣驚人。
而且,這兩所高校有屬地優勢,影響力必然會更加強大。
再加上,那些排名靠前高校的影響力。
這是多麽龐大的一股勢力,他不敢想象。
“唉。”
李存功輕輕一歎,沒有直接作答,反倒反問一句:
“從古至今,朝廷最需要防備、最不能容忍的,是什麽?”
沙瑞金神色一凜,遲疑片刻,語氣小心翼翼:
“是世家……還有……勳……各種固化的利益壟斷集團。”
李存功微微頷首,並不在意他話到嘴邊嚥下去的那個詞:
“沒錯,就是壟斷。任何朝代、任何體製,利益壟斷永遠是心腹大患。而這些名校培養出來的草根精英,天生就和世襲壟斷集團站在對立麵。”
“能擠進這些名校覈心圈子的,個個都是萬中無一的拔尖人才,國家發展、治理推進,離不開這些人扛大梁、挑重擔。”
“更關鍵的是,這些名校圈層,是維係整個官場勢力平衡的定海神針。”
“所以,高層從來少不了這些有名高校精英的身影,中樞離不開他們,大局離不開他們。”
聽完嶽父這番透徹剖白,沙瑞金久久沉默。
這番官場深層真相,徹底顛覆了他以往所有認知。
這一刻,他隻覺得自己之前橫衝直撞、到處樹敵,像個十足的跳梁小醜。
李存功看著他失神不語,沒有催促,隻靜靜等著他消化這份震撼。
良久,沙瑞金才緩緩迴神,壓下心底波瀾,又丟擲了心底最核心的疑惑:
“可我還是想不通。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有江湖就有爭鬥。這麽多名校圈層紮堆,怎麽保證彼此是良性競爭,而不是互相拆台、惡性內耗?”
屁股決定腦袋,在沙瑞金看來,名校圈層動了他們這些既得利益群體的根本利益。
那些老牌勢力必然會想方設法挑撥離間、煽動他們內鬥,遲早要讓各大高校派係自相殘殺、兩敗俱傷。
李存功聞言,輕輕搖頭:
“這些百年名校出來的頂尖精英,個個都是人精,唇亡齒寒、抱團求生的道理,他們比誰都懂。”
他頓了頓,語氣愈發篤定:
“早些年,各大名校的校長、高層,本就是師出同門、師出一脈,盤根錯節、淵源深厚。”
“如今更是不一樣,各校書記、校長常態化跨校交流任職,師資力量吸收各自精英,早已做到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這樣鐵板一塊的格局,豈是旁人想打壓就能打壓,想挑撥就能挑撥的?”
“更何況眼下中樞提倡,優先高層次人才、專業化幹部。大勢所趨之下,誰有那個膽子,誰有那個能力,去動這些名校圈層?”
其實,李存功心中還有一些話沒有說出口。
世家還好一點,沒有百年傳承,都不配叫世家。
但是,像李家這樣,還沒有人家漢東大學存在久遠呢。
就拿李存功來說,他還在拚命的時候,人家漢大就已經高高在上了。
等他身居高位,人家影響力比他更大,拿什麽去打壓這些高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