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瑞金麵色平靜，手指輕叩著桌麵，並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他心裏跟明鏡似的，今天這局麵，是陳岩石自己作出來的。
對於開除陳岩石黨籍這件事，沙瑞金心裏沒有半分波瀾，甚至沒有絲毫不忍。
他本就打心底裏不喜歡陳岩石，甚至藏著幾分厭棄。
當初空降漢東，人生地不熟，他原本想著借陳岩石這老地頭蛇的人脈和情報網，盡快站穩腳跟、開啟工作局麵。
可這老頭，自身屁股本就不幹淨，還總仗著那點舊情居功自傲，動不動就站在道德製高點上含沙射影，明裏暗裏批評他這個省委書記，好幾次都故意誤導他的判斷。
更過分的是，陳岩石還悄悄借著他的名頭，打著自己的旗號，暗地裏給情人和私生子謀私利，樁樁件件，都讓沙瑞金窩火至極。
還有那聲不分場合的“小金子”，更是讓他顏麵盡失。
當年撫育過他的養父，比陳岩石級別高、恩情重的大有人在，見了麵都是叫他“瑞金”，
唯獨陳岩石，不過養了他幾個月，就把這點情分掛在嘴邊，不管人前人後，張口閉口都是“小金子”，全然不顧他省委書記的身份威嚴。
在所有照拂過他的老人裏，也就陳岩石，總在給他添堵、惹麻煩。
可厭棄歸厭棄，他這個名義上的養子，還不能真的對陳岩石撒手不管。
真要是坐視不理，任由紀委把人往死裏處置，明麵上或許會有人讚他大義滅親、鐵麵無私，
可背地裏，不知有多少人會戳他脊梁骨，罵他忘恩負義、過河拆橋。
更何況，他還要做給其他幾位養父看，絕不能讓那些養父家的子女覺得，他沙瑞金發達了，就忘了當年的撫育之恩，成了無情無義之人。
沉默片刻，沙瑞金抬眼掃過全場，語氣平淡得聽不出半分情緒：“剛才大家的發言都很中肯，也完全符合黨紀國法的要求。陳岩石的問題，事實清楚，證據確鑿，功過不能相抵，這是黨的原則，也是我們必須守住的底線，半點含糊不得。”
他空降漢東以來，始終高舉反腐大旗，不管心裏作何思量，台麵之上，大義必須先擺出來。
話鋒微微一轉，他聲音緩了幾分，接著說道：“但咱們也不能忘了，陳海同誌還躺在病床上，因公成了植物人，是為漢東政法事業流血犧牲的好幹部。咱們不能讓英雄流血，又讓他的家屬流淚。”
“所以，我的意見是，同意省紀委的定性和處分建議，給予陳岩石開除黨籍處分，但保留他的退休待遇。”
這話一落，剛剛稍稍緩和的會議室，瞬間又陷入了一種微妙的沉默，氣氛比之前更顯複雜。
沙瑞金主政漢東後，一直鐵腕反腐，眾人對他同意紀委定性、開除陳岩石黨籍，絲毫不覺得意外。
陳岩石的事早已鬧得滿城風雨，若是輕拿輕放，對上對下、對輿論都沒法交代。
可誰也沒料到，沙瑞金會提出保留退休待遇，這折中一招，讓在場眾人都一時無言。
依規依紀，陳岩石理當重處，可陳海的遭遇擺在眼前，用這份因公犧牲的情分，換陳岩石一口基本生計，於情於理，又挑不出太大的毛病。
田國富眉頭幾不可察地皺了一下，指尖無意識地輕點著筆記本。
他身為省紀委書記，本就是抱著從嚴處置的初衷提出完整處分意見，沙瑞金這一調整，既沒否定紀委的工作，又給自己避開了“不顧養父死活”的非議，兩頭都顧全了。
田國富心裏暗歎，沙瑞金霸道歸霸道，可這份權衡算計，確實不簡單。
他沒急著開口，隻是靜靜坐著，等著後續動靜。
高育良眼底閃過一絲訝異，轉瞬便恢複了平日裏的沉穩，心裏悄悄鬆了口氣。
他先前出言提從輕的顧慮，本就是試探，一來想保住自己念舊情、護學生的臉麵，二來也沒真指望能改處分結果。
陳岩石違紀證據確鑿，沙瑞金再念情分，也不可能公然徇私。
可沙瑞金主動提保留待遇，恰好合了他的心意，既給陳岩石留了最後一條活路，顧全了陳海的情分，也讓他剛才的發言有了著落，不至於顯得突兀。
高育良抬手輕輕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鏡，看向沙瑞金的目光裏，多了幾分琢磨，這位省委書記也不全是霸道。
潘澤林坐在一旁，麵無表情地看著眼前一切。
沙瑞金保留待遇的理由合情合理，他也沒打算對陳岩石趕盡殺絕。
那老頭高調了一輩子，老來落得開除黨籍、身敗名裂的下場，這般打擊，能不能撐過去都難說，他自然沒必要再揪著不放。
要是揪著不放，反而會讓自己在某些人心裏留下不好的印象。
其餘常委更是深諳官場之道，沙瑞金作為一把手，定了這樣既守原則、又顧人情的調子，誰也不會傻到去駁他的麵子，紛紛閉口不語，等著最終定音。
沙瑞金把眾人的神色變化看在眼裏，語氣依舊平淡，卻透著不容置疑的權威：“這樣做，不是姑息陳岩石的違紀行為。陳海因公負傷，至今昏迷，我們不能讓英雄寒心，更不能讓他的家人連基本生活都沒了保障。陳岩石有錯，可留著基本退休待遇，算是告慰陳海同誌的一絲心意。”
“再者說，處分的本意是懲前毖後、治病救人，開除黨籍已是最嚴厲的黨紀懲戒，足夠給全省幹部敲響警鍾了。”
說到這兒，沙瑞金的目光緩緩轉向潘澤林。
他清楚，這位省長點了頭，陳岩石的事纔算真正塵埃落定。
潘澤林自然明白他的意思，沒有再沉默，開口道：“我同意沙書記的定調。但有句話必須重申，功勞、資曆、退休身份，都不是違紀違法的護身符，更不能淩駕於黨紀國法之上。”
“陳岩石這個案例，要當成全省幹部警示教育的活教材，就是要讓所有人都清楚，不管資曆多老、功勞多大，碰了紅線，就一定要受懲處，這一點，沒有任何例外。”
田國富聞言連連點頭，語氣還是一貫的冷峻，卻多了幾分認同：“潘省長說得對，紀委後續會嚴格按照這個意見，完善處分程式，陳岩石涉嫌違法的線索，依規移交司法機關，絕不姑息。”
沙瑞金張了張嘴，最後還是沒有再反對。
潘澤林雖然沒有在陳岩石退休待遇問題上揪著不放。
但是，把陳岩石的違規當成案例，當成警示教材，這更是殺人誅心。
以後，哪怕是陳岩石死了，都還要經常被人拉出來鞭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