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刻之後,季昌明臉上那抹意味深長的笑意悄然隱去,取而代之的,是曆經官場風雨洗禮後的那份沉穩與冷峻。
他抬手輕輕按下座機的內線短號,聲音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卻透著不容置疑的威嚴:“讓反貪局的呂梁立刻到我辦公室來。”
不過須臾,敲門聲響起,呂梁推門而入,臉上帶著幾分不安。
見季昌明神色淡然,他心裏不由得鬆了一口氣。
“季檢,您找我?”呂梁輕聲問道。
季昌明抬眼望向他,指了指對麵的椅子,示意他坐下,語氣平和卻帶著幾分嚴肅:“侯亮平在震州被當地公安局拘留,還遭了毆打,這事你們反貪局知道嗎?”
“侯亮平在震州被毆打?”呂梁微微一愣,有些意外。“局裏大約在一個小時前,收到了震州市陽豐區公安局的公函,說發現一個疑似冒充侯亮平的人,局裏確認就是侯亮平本人。我正準備向您匯報呢,沒想到他居然被揍了?”
季昌明搖了搖頭,歎息一聲道:“沙書記剛剛親自打來電話,責令我們檢察院立刻派人對接,把人平安接迴來,後續再查責任。”
季昌明並未在意呂梁沒有及時匯報的問題,畢竟,震州公安局的人也不可能在公函上通知他們侯亮平被打了。
呂梁不重視這件事,也在情理之中。
聽季昌明說省委書記沙瑞金親自過問此事,呂梁的眉頭瞬間擰成了一團,語氣中帶著幾分不滿:
“這侯亮平也太沒規矩了!去震州辦案連報備都沒有,如今出了事,不先通知局裏也就算了,居然先向沙瑞金告狀,他還是不是反貪局的人?”
對於侯亮平出了問題不通知反貪局,反而先向沙瑞金告狀的行為,呂梁感到非常不滿。
季昌明平和的臉上難得露出了一絲不屑:“這贅婿可不是向沙書記告狀,而是向家裏告狀。他的妻子鍾小艾直接打電話向我問責,還把電話打到了沙書記那裏。”
對於侯亮平的處事方式,季昌明活了大半輩子,也算是漲見識了。
“出了問題不向單位通報,反而先向家裏告狀?這就是這些女婿的處事方式?”呂梁脫口而出。
“咳、咳、咳。”季昌明輕咳了幾聲,隨後教育道:“呂梁同誌,不要說這些不利於團結的話。”
“是,多謝季檢教誨,是呂梁孟浪了。”呂梁後背冷汗直冒,急忙認錯。
呂梁也反應過來,自己這句“女婿們”會得罪多少人。
就拿漢東來說,先不說侯亮平這個小角色贅婿,單看省委常委會,沙瑞金、高育良、田國富這三人都是靠著嶽父家的勢力起勢的。
這三人中,田國富的嶽父是副部退休,把他推上廳級後就後繼乏力了。
高育良是漢東大族“吳家”的女婿,他這一路走來,梁群峰、漢大、吳家這三方勢力缺一不可。
而沙瑞金就更不用說了,他的嶽父比趙立春強多了。
可以說,呂梁這一句話直接就得罪了漢東省委五人小組中的三個,而在廳級、副廳級中更是數不勝數。
他在漢東政法係統幹了大半輩子,深諳官場說話的分寸,方纔被侯亮平的行徑氣昏了頭,竟口無遮攔說出那般犯忌諱的話。
若這句話傳出去,不被人穿小鞋纔怪了。
季昌明看著他反應過來,眼底掠過一絲滿意。
他太清楚呂梁的性子,耿直刻板,對侯亮平那種恃寵而驕、無視規矩的做派深惡痛絕,方纔一時衝動也在情理之中。
這一刻,他非常慶幸當初向潘澤林推薦呂梁任反貪局長的決定。
要是當初他沒有推薦呂梁,讓侯亮平這個贅婿坐上反貪局長的位置,他恐怕也隻能像當初的劉省長一樣,去醫院療養了。
季昌明語氣重新恢複了平日裏的沉穩:“知道就好,作為領導幹部,特別是我們政法隊伍裏的人,說話做事要時刻謹記身份,不該說的話半句都不能多言,不該管的事,也要看清楚分寸。”
“是,季檢,我記下了,以後絕不再犯。”呂梁連忙應聲,抬眼時,臉上的急切已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職場人特有的謹慎,“對侯亮平這事,我們接下來該怎麽做?”
季昌明放下茶杯,思索片刻才開口:“你親自帶人去震州接迴侯亮平,向震州市陽豐區公安局對接,弄清楚侯亮平被毆打的具體情況。你們隻需依法依規弄清原因即可,必須保持公正,不能偏向任何一方。”
季昌明特意加重了“依法依規”、“保持公正”這幾個字,呂梁何等精明,瞬間聽出了其中的深意。
季昌明這是提醒他,不要因為侯亮平是檢察院的人,就為了一個所謂的家醜不可外揚而偏向侯亮平,絕不沾手侯亮平擅自辦案的爛攤子,更不會替他站台,替他背任何黑鍋。
“是,季檢,我這就去震州瞭解情況。”呂梁得了吩咐,不敢怠慢,離開辦公室後立刻就帶了三名行事穩妥的骨幹,驅車直奔震州。
一路上,呂梁雖然閉目養神,但心裏卻把季昌明的叮囑反複琢磨了好幾遍。
季昌明那句“依法依規、保持公正”,說白了就是讓他做個旁觀者,隻負責把人接走、核實情況,絕不能摻和進侯亮平擅自辦案的是非裏,更不能替侯亮平出頭找震州公安的麻煩。
呂梁心裏明白,侯亮平向來囂張跋扈,這次沒報備就闖震州,本就壞了規矩,如今出了事,也是他自己咎由自取,犯不著檢察院替他兜底。
車子開了近兩個小時,才駛入震州市區。
到了震州,幾人兵分兩路,呂梁帶著一名骨幹直奔震州市人民醫院,另外兩人則去陽豐區公安局瞭解案情。
呂梁之所以來震州人民醫院,是因為侯亮平自己跑來了這裏檢查身體。
見到侯亮平時,呂梁有些難以置信。
此時的侯亮平,與往日在反貪局的意氣風發判若兩人。
他臉頰腫得老高,青紫色的瘀傷從眼角蔓延到下頜,嘴唇也破了皮,泛著幹硬的血痂。
他整個人蔫蔫的,肩膀垮著,雙手緊緊捂著腹部,眼神空洞地看著ct室的大門。
聽到腳步聲,侯亮平猛地抬起頭,看到是呂梁,先是愣了一下,隨即眼裏湧上一股複雜的情緒,有羞惱,有急切,還有點見到自家單位來人後的依賴。
他掙紮著想要站起身,動作卻頓了頓,下意識地捂著小腹下方,眉頭狠狠皺了一下,倒抽一口冷氣。
“呂梁……呂……呂局,你可要為我做主啊!”侯亮平顫抖著開口。
呂梁立刻化身體恤下屬的好領導,對侯亮平噓寒問暖。
得知侯亮平還在等待檢查結果後,呂梁也在一旁坐下,陪著侯亮平等待。
兩個多小時前,侯亮平出了陽豐區公安局,告完狀隻覺得下體鑽心的疼,所以他便來醫院檢查。
幾人沒等多久,診室的門開啟,護士喊了侯亮平的名字,遞出檢查報告單。
侯亮平急忙上前伸手接過,看著看著,侯亮平瞬間僵住了。
血液像是瞬間凝固了一般,拿著報告單的手猛地哆嗦起來,臉色從原本的蒼白一下子變得慘白如紙,沒有半點血色。
呂梁發現他的異常,湊上前看向侯亮平手中的檢查報告。
首先映入眼簾的是麵部、軀幹多處軟組織挫傷,皮外挫傷等字樣。
他的目光往下移,看到最後一項診斷時,不由得倒吸一口涼氣。
隻見報告單上清晰地寫著:**挫傷,伴區域性血腫形成,**功能存在部分損傷,後續需長期休養治療,或遺留部分功能障礙。
看完這份檢查報告,呂梁眼底少有地對侯亮平露出了一抹同情。
侯亮平才四十多歲,正是年富力強的時候,如今落下這樣的損傷,失去部分生理功能,往後的日子該怎麽過?還怎麽做贅婿?這不等於是斷了侯亮平的生計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