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秘書壓低聲音，語氣依然隱晦：“侯亮平同誌，這裏麵情況複雜，我不便多講。沙書記現在還在為這事發火，也在繼續為你爭取，你先冷靜下來，不要有任何情緒，後續沙書記會繼續為你想辦法的。”
話音落下，電話便被結束通話。
顯然，白秘書也不想跟侯亮平多說。
聽筒裏傳來“嘟嘟”的忙音，侯亮平呆立在原地，渾身血液彷彿瞬間凍結。
方纔燃得正旺的正義之火，被當頭潑了一盆冷水，憋屈、憤怒、不甘，種種情緒堵在胸口，讓他幾乎喘不過氣。
許久，他才轉身看向陳岩石，臉上血色盡失，眼神裏滿是受挫後的戾氣。
陳岩石早已聽清了電話裏的隻言片語，蒼老的臉瞬間漲得通紅，原本虛弱的身子，猛地爆發出一股駭人的氣勢。
他顫巍巍地撐著身子站起來，枯瘦的手指直直指向門外，彷彿正對著遠方的省政府，他聲嘶力竭地怒吼道：
“潘澤林！好一個潘澤林！他一定是個腐敗分子。”
陳岩石的聲音沙啞卻震耳欲聾，在院子裏久久迴蕩：“他就是腐敗分子的保護傘！他是怕陳海的案子查下去，牽扯出他的人，才把你壓下來！漢東不能讓這樣的人一手遮天啊！”
陳岩石氣得渾身發抖，渾濁的老眼裏，重新燃起對不公的怒火。
侯亮平看著眼前怒得頭發都快豎起來的老人，心裏的火再也壓不住了。
他快步上前，一把扶住快要站不穩的陳岩石，手掌碰到老人顫抖的胳膊，心頭的怒火不僅沒消，反倒燒得更兇。
陳岩石的話，讓侯亮平徹底明白，漢東官場的黑暗，比他預想的還要髒、還要深。
“陳老，您別激動，當心身子！”
侯亮平的聲音裏，憋著快壓不住的怒火，“潘澤林越攔著我，不讓我當反貪局長，越說明他心裏有鬼，越說明陳海的案子，戳到他們這些腐敗分子的痛處了。”
陳岩石大口喘著氣，渾濁的眼睛死死盯著省政府的方向，嘴角不停哆嗦：“亮平，你……你不能就這麽認輸了啊！他們這是要斷你查案的路，要把陳海的冤屈永遠埋了啊！”
老人的聲音裏滿是絕望，卻又藏著一股子不甘：“我活了一輩子，沒怕過誰，沒跟誰低過頭，可現在一想到陳海躺在病床上，想到小皮球還在上小學，看著這些腐敗分子橫行霸道，我這心裏……堵得慌啊！”
侯亮平扶著陳岩石慢慢坐下，蹲在老人跟前，雙手緊緊攥著他枯瘦的手。
剛才被冷水澆下去的心氣，這會兒不僅沒滅，反倒借著怒火，燒得更猛了。
丟了局長的位置又怎樣？被人打壓又如何？越是有人攔著他查案，他就越要查到底，就算撞得頭破血流，也得把藏在暗處的腐敗分子一個個揪出來。
“陳老，您放心，我侯亮平從來不是輕易認輸的人。”
他的聲音帶著幾分狠勁，每個字都透著決絕，“就算隻是個副局長，我照樣能查案！就算潘澤林處處攔著，我也能找到突破口！陳海不能白躺，老百姓的冤屈也不能白受，漢東的天，總有亮的那天！”
陳岩石看著侯亮平眼裏重新亮起來的光，渾濁的眼神裏，不再全是悲痛，多了些欣慰。
他知道，自己沒看錯人，這年輕人骨子裏的韌勁，跟陳海一模一樣，那份認準正義不放鬆的勁，足夠他扛住潘澤林給的所有壓力。
“好，好樣的！”陳岩石顫巍巍地抬起手，拍了拍侯亮平的肩膀，“亮平，記住，你不是一個人在拚，我這把老骨頭，就算拚了命，也站在你身後！千千萬萬老百姓都等著壞人伏法，你一定要保重自己，千萬不能出事！”
侯亮平重重點頭，眼眶微微發燙。
陳岩石的信任、陳海的遭遇、漢東百姓的期盼，像沉甸甸的擔子壓在肩上，卻也給了他使不完的力氣。
見侯亮平慢慢平靜下來，陳岩石的臉色又沉了下來，鄭重地叮囑：“亮平，潘澤林不是一般人，此人心狠手辣，不管是之前在岩台緝毒隊，還是震州掃黑除惡，做事從來不留餘地，手上人命少說也有五條，你跟他打交道，千萬小心。”
“陳老放心，我不是毒販，也不是黑社會，難道他潘澤林還敢把槍口對著我？”侯亮平冷笑了一聲。
說到這兒，侯亮平猛地站起身，身上的戾氣慢慢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冷靜的堅定。
他心裏清楚，衝動解決不了任何問題。
潘澤林是漢東省長，能在省委常委會上壓過沙瑞金，攔下他的反貪局長任命，足以證明他在漢東根基深、影響力大。
硬碰硬隻會跟陳海落得一樣的下場，隻能迴家找鍾小艾幫忙，讓她藉助鍾家力量暗中幫忙蒐集證據，才能抓住潘澤林的把柄。
想到這裏，侯亮平又看向陳岩石，眼神裏滿是期盼：“陳老，您在漢東人脈廣，不少人都來找您反映問題，您有沒有收到過舉報潘澤林的材料？”
“這……”陳岩石被問住了，“潘澤林這人精得跟狐狸似的，我手裏確實沒他違法犯罪的證據。”
陳岩石的影響力一直就在京州，潘澤林的根基主要在岩台、震州，那兩個地方他說不上話，自然也沒拿到過相關的舉報材料。
就算當初潘澤林在震州掃黑，搞一刀切，把不少外圍涉黑的人也重罰了，也隻是一些家長找過來，說孩子年紀小不懂事，求他幫忙說情，讓潘澤林從輕處理。
可他托人遞話過去，潘澤林壓根沒搭理他。
再往前，潘澤林在京州當副市長兼光明區委書記時，推行廉政八條，口碑做得好，老百姓更沒理由挑他的毛病。
這也是陳岩石之前跟沙瑞金提潘澤林，隻能說他心狠手辣，卻拿不出實質證據的原因。
“難道潘澤林真能做得這麽幹淨，一點線索都沒有留下？”侯亮平滿臉不敢置信地問道。
“這……”陳岩石支吾了半天，才開口道，“當初潘澤林在光明區當區委書記的時候，不少老闆都找他給企業出主意，這裏頭肯定有貓膩。”
“不然當初大風廠的蔡成功求他，想讓他給大風廠把把關、提提建議，他怎麽不去？肯定是大風廠沒給夠他想要的好處，他纔不肯幫這個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