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岩石渾濁的眼裏翻湧著悲痛,說話都打起了結巴:“陳……陳海這孩子,打小就一身正……正氣,眼裏容不得半粒沙子,他查大風廠那些見不得光的勾當,動了那些腐敗分子的利益,才被人暗害,如今躺在病床上一動不動,成……成了植……植物人啊!”
說到痛處,陳岩石再也繃不住,渾濁的淚水順著布滿皺紋的臉頰往下淌。
曆經風雨,演了一輩子的陳岩石,此刻被喪子之痛徹底壓垮,成了個無助的孤寡老人。
雖說他還有一兒一女,可那兩個孩子,早已跟他斷了聯係,幾十年沒見過麵了。
侯亮平看著眼前悲痛欲絕的老人,心頭像是被重錘狠狠砸了一下。
此前因為嶽父說他不如陳海,又因陳海職位比自己高,藏在心底的那點嫉妒和不滿,瞬間消散了大半。
愧疚與怒火交織在一處,燒得他胸口發悶發慌。
他快步上前,輕輕拍著陳岩石的後背,語氣斬釘截鐵:“陳老,您放心,有我在,我一定把害陳海的兇手揪出來,不管他藏得多深,背後靠山多硬,我侯亮平一定要給陳海討迴公道,給漢東老百姓一個交代!”
陳岩石緩緩抬起頭,布滿血絲的眼睛死死盯著侯亮平,目光裏滿是期盼,還有沉甸甸的信任:“亮平,你能力比陳海強,是能做大事的人,我信你,一定能把這事查個水落石出。”
聽著陳岩石親口誇自己比陳海強,侯亮平心裏的那道枷鎖驟然鬆開,一直想和陳海一較高下的執念,也徹底煙消雲散。
他深吸一口氣,再次鄭重保證:“陳老您放心,不管陳海案背後的人職位多高、背景多硬,我都一定要把他們繩之以法。”
陳岩石聞言,感動得落淚,滿臉擔憂地望著他:“亮平,漢東這潭水,比你想的深多了,底下大魚小魚盤根錯節,你千萬千萬要小心,千萬別走陳海的老路啊!”
“我明白,陳老。”侯亮平重重點頭,一臉豁出去的模樣,“我既然來了漢東,不把這潭渾水攪清,不把那些腐敗分子挖出來,我就不叫侯亮平!”
“好,好!”陳岩石抹了把眼淚,聲音發顫,卻透著十足的信任,“有你這句話,我這把老骨頭就算現在閉眼,也對得起陳海,對得起小皮球了!”
其實在陳岩石心裏,並不覺得侯亮平能力有多出眾,可他清楚,這年輕人跟自己兒子陳海一樣單純,容易被心裏的正義衝昏頭腦,稍加引導,就是一把懲惡揚善的利刃。
更何況,侯亮平能調動的資源,遠比陳海、比自己多得多,自己辦不到的事,或許他打一個電話就能解決。
聽著陳岩石這番掏心窩的話,侯亮平心裏翻江倒海,久久沒法平靜。
之前那點因攀比生出的小心思,此刻被陳岩石的淚水和信任碾得粉碎。
他望著眼前垂垂老矣、滿心苦楚的陳岩石,隻覺得臉頰發燙,滿心都是愧疚。
陳海遭此大難,自己非但沒第一時間感同身受,反倒揣著私心雜念,實在太過狹隘。
在侯亮平看來,陳岩石那句“你能力比陳海強”,既是誇讚,更是沉甸甸的托付,是把陳海的性命、把漢東的正義,全都壓在了他的肩上。
這一刻他驟然醒悟,自己來漢東,從不是為了跟人爭高低、也不是為了避禍做縮頭烏龜,而是要扛起陳海沒走完的路,還漢東百姓一個朗朗乾坤。
出發前鍾小艾的再三叮囑,在這一刻被他拋之腦後。
漢東的水再深、局勢再複雜,腐敗分子的靠山再硬,此刻都抵不過他心中的正義。
胸中的正義之火越燃越旺,對陳海的那點芥蒂早已蕩然無存,隻剩破釜沉舟、與腐敗分子死鬥到底的決絕。
他暗自發誓,絕不讓陳海白白受害,絕不讓腐敗分子逍遙法外,哪怕是為此步了陳海後塵,他也要硬闖到底,絕不辜負陳岩石的信任,不辜負漢東百姓的期盼,不辱沒身上的使命。
就在侯亮平心中的正義被陳岩石徹底點燃時,他兜裏的手機鈴聲不合時宜地響了起來。
這道鈴聲像一記突兀的驚雷,瞬間打破了小院裏沉重的氛圍。
侯亮平掏出手機,螢幕上跳著一串陌生號碼,他眉頭微皺,猶豫了片刻,想著大概率是工作上的事,還是按下了接聽鍵:“喂,您好。”
“請問是侯亮平同誌嗎?”電話那頭傳來一個沉穩的男聲,語氣客氣,卻帶著體製內特有的正式感。
“我是侯亮平,你哪位?”侯亮平微微挑眉,已然猜出對方的身份屬性。
“我是漢東省委沙瑞金書記的秘書,我姓白。”白秘書自報家門。
“白秘書,你好,是沙書記有指示嗎?”侯亮平下意識激動起來,心裏已然有了猜測,篤定是自己反貪局長的任命,在常委會上順利通過了。
可白秘書的語氣裏,卻藏著難以掩飾的歉意:“侯亮平同誌,我受沙書記委托,跟你傳達一個訊息。今天省委常委會上,你擬任漢東省檢察院反貪局局長的提名,沒有通過。”
“什麽?沒通過?白秘書,你在開玩笑吧?”侯亮平瞬間變了臉色,聲音裏滿是難以置信。
白小格歎了口氣,滿是無奈:“侯亮平同誌,我沒有跟你開玩笑,你的任命確實沒通過。”
“為什麽?沙書記不是說,我來漢東會得到提拔重用嗎!”侯亮平聲音裏帶著委屈脫口質問。
“省裏僅次於沙書記的領導,對你的提名持保留意見,議案被壓下了。會上多方協商後,最終表決通過由呂梁同誌擔任反貪局局長。沙書記據理力爭,才為你爭取到了反貪局副局長的職務,後續協助呂梁開展工作。”白秘書沒有在意侯亮平的質問,隱晦地解釋道。
“僅次於沙書記的領導?省長潘澤林?”侯亮平隻覺得一股怒火直衝頭頂。
他萬萬沒想到,自己前腳剛接過陳岩石的托付,後腳就被人從雲端狠狠拽下。
怒火與委屈交織在一起,燒得他頭暈目眩,他對著電話忍不住怒吼:“白秘書,你告訴我到底為什麽?我侯亮平哪裏不符合組織要求?潘澤林憑什麽壓下我的任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