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瑞金的目光落在吳春林臉上,眉宇間那股久居上位的威嚴,瞬間化作了毫不掩飾的不悅。
會議室瞬間落針可聞。
方纔此起彼伏的附和聲戛然而止。
所有人都看得清清楚楚,省委書記沙瑞金想要不按程式提拔易學習,被組織部長吳春林當麵頂了迴去。
沙瑞金的語氣沉了幾分,一字一句都帶著泰山壓頂般的壓迫感,沒有半分商量的餘地:“春林同誌,組織提拔幹部,在特殊情況下,就不能特事特辦嗎?”
那股自上而下的施壓,在場每一個人都聽得明明白白。
這不是詢問,是逼問,是逼著組織部長必須拿出一條給易學習開綠燈的路徑。
吳春林在心底輕輕一歎。
他何嚐不想穩坐釣魚台?
可他坐在組織部長這個位置上,守的就是幹部選拔的底線與程式,規矩一旦破了口子,將來追責問責,第一個被推到風口浪尖的,必然是他這個組織部長。
吳春林微微垂首,語氣依舊恭敬,立場卻寸步不讓:“沙書記,我理解您的用意,也敬佩易學習同誌的為人。但破格提拔,絕非省委一句話便能敲定。中樞有明文鐵律,唯有在關鍵時刻、重大任務、突發事件、艱苦偏遠地區立下突出重大功勳者,方可突破層級提拔。”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桌案上那張早已泛黃的規劃圖,語氣中帶著幾分無奈:
“易學習同誌兢兢業業、踏實肯幹,這是全省上下有目共睹的。可這些年來,他紮根區縣領導崗位,既無重大搶險救災之功,亦無重大改革突破之績,更無國家級表彰功勳,嚴格對照中樞規定,確實不符合破格提拔的硬性標準。”
吳春林深吸一口氣,為易學習開出了一條非常規、也是最少見的路:
“若省委執意要突破程式提拔某位同誌,唯有一個辦法:由省委主要領導親自背書、政治擔保,承諾易學習同誌德能勤績廉全麵勝任崗位,並對其今後一切工作表現承擔連帶責任。除此之外,再無他途。”
一語落地,全場死寂。
讓省委書記親自擔保廳級幹部比較常見。
但省委書記擔保一名處級幹部,一步登天提任正廳級京州市紀委書記,這在漢東近幾十年來,聞所未聞。
李達康雙手放在桌上,心髒猛地狂跳不止。
他一麵暗自慶幸沙瑞金事前並未與他通氣,一麵又心驚肉跳——沙瑞金這是要將自己全部的政治威信,盡數壓在易學習一人身上。
高育良垂著眼簾,一言不發,眼底深處卻飛快掠過一絲玩味的笑意。
他倒要親眼看看,沙瑞金究竟敢不敢賭上一身威信,為一個毫無關係的幹部背書。
潘澤林依舊麵色平靜,目光淡淡地落在沙瑞金身上,心底卻滿是期待。
旁人隻看見易學習二十餘年在處級崗位上蹉跎,心生同情。
在他看來,易學習已是運氣極佳,曆任呂州市委書記高育良、劉開河等人皆是厚道之人,即便他無亮眼政績,也始終將他放在實權崗位上,未曾讓他坐冷板凳。
而同情易學習多年得不到提拔的人,無非兩類人:
一類是背靠大樹、順風順水步步高昇者。
一類是不懂體製規則、不知基層實情的門外漢。
但凡真正瞭解體製、紮根基層的人都懂一個基本常識:
原地踏步、數十年如一日纔是常態,平步青雲、步步高昇纔是另類。
不說全國,單漢東一省,八十萬公務員之中,二十年困在一個級別動彈不得的何止易學習一人?沒有十萬也有八萬!
易學習若安安穩穩守著處級實權崗位,臨退休撈個副廳待遇,已是妥妥的人生贏家。
可他臨老了還偏要再搏一搏,想要單車變摩托,要做沙瑞金手中的急先鋒,這不是自尋死路又是什麽?
易學習當真一身幹淨、毫無瑕疵?
以前易學習幹淨,是因為他升不上去,無人將他視作競爭對手,更無人願意耗費心力盯著他。
如今他要成為沙瑞金斬向漢東官場的一把刀,無數勢力,無數雙眼睛定會拿著放大鏡,一寸寸扒他的過去、查他的根底。
別的不說,僅僅是私自把規劃圖帶迴家一事,便已違規。
其妻子毛婭以種茶賣茶為生,尋常茶葉,為何能賣出數萬、十幾萬一斤的天價?
若不是衝著易學習手中的權力與家裏的規劃圖,誰願為此買單?
若易學習真的清白,又怎能一口便品出價值數十萬的頂級紅酒?
在潘澤林眼中,毛婭纔是漢東幹部家屬裏,最懂得、也最擅長利用丈夫影響力的人。
論這一點,李達康的妻子歐陽菁,給她提鞋都不配。
沙瑞金沉默了。
易學習是他空降漢東後,第一個主動靠攏、表忠心的幹部。
而他作為空降幹部,也恰恰需要這樣一把敢衝敢打、無所顧忌的快刀。
長久的權衡之後,沙瑞金緩緩抬眼,目光銳利如刀,聲音斬釘截鐵,震徹整間會議室:
“由我們省委來擔保。”
幾個字,擲地有聲,字字千鈞。
沙瑞金直視吳春林,語氣沒有半分遲疑:
“易學習同誌的政治品格、工作能力、廉潔自律,由省委全麵背書。他就任京州市委常委、紀委書記後,若出現任何違紀違法、失職瀆職問題,省委承擔全部領導責任。”
話音落下,會議室裏鴉雀無聲,落針可聞。
所有人都被沙瑞金這一手甩鍋操作驚得心神震動。
他想破格提拔易學習,卻不肯以個人名義擔保,反而將整個省委綁上戰車。
若沙瑞金獨自擔保,將來易學習出了問題,責任隻在他一人。
可他抬出省委擔保,便意味著不僅是他這個省委書記,連同潘澤林、高育良兩位副書記,乃至在座所有省委常委,都要背負連帶責任。
而且,沙瑞金是漢東省委書記,他有資格代表省委。
吳春林臉色驟變,當即出聲:“沙書記,這……這不合慣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