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昌明的辦公室。
侯亮平一點也不客氣,徑直一屁股坐在沙發上。
方纔在下屬麵前端著的那副京官派頭蕩然無存,臉上隻剩下壓不住的憋屈與不甘。
“老季!你剛才什麽意思?”侯亮平指著門口,火氣還沒消,“你看陸亦可、林華華,她們眼裏還有沒有組織,有沒有紀律?我是最高檢派下來的,她們這算什麽態度!”
季昌明慢條斯理走到辦公桌後,端起保溫杯抿了口枸杞茶,語氣平淡如水:“亮平,先坐下,消消氣。”
“我消不了!”
侯亮平情緒激動,唾沫橫飛,“我本以為漢東反貪局是能打硬仗的隊伍,沒想到風氣敗壞成這樣!難怪連一個丁義珍都不敢抓。”
季昌明手上的動作驟然停下,抬眼看向侯亮平,眼底一絲冷冽轉瞬即逝。
素來以穩字當頭的他,此刻也被徹底惹惱了。
侯亮平這麽說,把他這個檢察長麵子往哪裏放?
不過,即便對侯亮平的不滿早已積壓到極點,他說話依舊留著分寸:“亮平,你來漢東是查案的,不是來當太上皇的。反貪局這幫人有真本事的,他們敬的是比自己更強的人,敬的是法律,不是誰的背景。”
“老季,你的意思是,這事還得怪我?”侯亮平一臉難以置信地瞪著他。
“我是在提醒你。”季昌明身體向後一靠,語氣沉了幾分,“陳海出事以後,反貪局群龍無首,人心浮動。陸亦可、林華華她們,為了把案子查下去,沒日沒夜在熬。你的任命檔案,還得經過今天的常委會正式簽發,你現在就跑去反貪局擺架子,她們有抵觸情緒,再正常不過。”
季昌明的意思再明白不過:陸亦可這幫人不吃背景那一套,隻服有真本事的人,你侯亮平要是收服不了這些人,那就是你自己無能。
更何況,漢東檢察院反貪局長的任命還沒過常委會,你就急著端局長的架子,根本名不正、言不順。
侯亮平對季昌明這番綿裏藏針的話沒有太大的反應,不知是沒聽懂,還是根本不在意。
他依舊一臉篤定:“這本來就是板上釘釘的事嘛,常委會不過是走個程式而已。”
季昌明不置可否地搖了搖頭:“你的宿舍還沒收拾好吧?今天給你放一天假,抽空把生活用品置辦齊了。”
侯亮平臉上的自信僵了一瞬,很快又恢複成那副胸有成竹的樣子。
他從沙發上站起身,語氣帶著幾分輕慢:“老季,你還是這麽膽……穩重。也好,我正好趁這個時間去看看陳老。”
侯亮平離去後,季昌明臉上的嚴肅瞬間褪去,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譏笑。
為了侯亮平擬任反貪局長一事,他昨天還專門向省長潘澤林匯報過工作。
侯亮平自以為局長之位唾手可得,卻不知道,漢東的格局早已變了,他想坐上這個位置,遠沒那麽容易。
…………
漢東省委常委會還在繼續。
“諸位看看,這是易學習同誌二十多年來,在呂州各個區縣崗位上親手繪製的規劃圖。”
沙瑞金手指輕點桌麵,聲音裏帶著一股沉重,“他一步一個腳印,沒有一天脫離過群眾,沒有一刻荒廢過職責。可就是這樣一位優秀的幹部,在正處級崗位上一幹就是二十多年,至今還是個正處級的區委書記,連副廳級的門檻都沒邁進去。”
會議室裏鴉雀無聲,空氣彷彿凝固,眾多常委都不知道沙瑞金這是要鬧哪一齣,都選擇了沉默。
潘澤林凝視著那幾張泛黃的規劃圖,若有所思。
“雖然我們剛才凍結了一批問題幹部的提拔任用,”沙瑞金話鋒一轉,霸氣側漏,“但是,像易學習這樣腳踏實地、默默奉獻的‘老黃牛’,我們絕不能寒了他們的心!該破格提拔的時候,省委就要有敢於打破常規的勇氣!”
“沙書記這話講得深刻啊,我完全讚同!”李達康立刻接話,語氣斬釘截鐵,“易學習同誌我最瞭解,他有擔當、有能力、有底線,是典型的實幹家。這樣的幹部不提拔,我們還提拔誰?不重用易學習,就是對所有實幹者最大的不公!”
秘書長賀家旺也跟著點頭附議。
潘澤林依舊一臉平靜,默默地看著沙瑞金與李達康的唱和。
沙瑞金目光掃過全場,最終落在組織部長吳春林身上,“春林同誌,我記得京州市紀委書記一職空缺吧!”
“是的,沙書記,自從丁義珍猝死後,京州市紀委書記便被調離崗位。”雖然已經猜到了沙瑞金接下來的動作,但吳春林的迴答還是中規中矩。
沙瑞金聲音裏帶著前所未有的嚴肅:“京州紀委書記這個位置責任重、壓力大,必須由一個敢碰硬、敢較真、清正廉潔的幹部來擔當。我提議,由易學習同誌擔任京州市委常委、市紀委書記。”
此言一出,會議室裏一片嘩然。
從一個普通區委書記,一步跨過副廳級,直接破格提拔到省會京州擔任市委常委、紀委書記,這跨度大,堪稱前所未有。
哪怕是當初潘澤林在岩台做出那麽大的功績,也沒有直接進入常委班子,更沒有直接進入五人小組。
沙瑞金這不僅是對易學習個人的破格提拔,更向在座所有人清晰地傳遞了他整頓漢東官場的決心。
李達康聞言,心中猛地一驚,懊悔之情瞬間湧上心頭。
他怎麽也沒想到,沙瑞金這步棋竟然是要將易學習調來京州,安插在自己眼皮底下。
可剛才自己已經搶先表態,旗幟鮮明地支援沙瑞金的用人觀,此刻自然無法出爾反爾,隻能將苦水往肚子裏咽。
就在李達康暗自焦急之際,組織部長吳春林硬著頭皮開口了:“沙書記,易學習同誌目前的職級是正處級。按照幹部任用條例,從正處級直接提拔為省會城市的市委常委、紀委書記(正廳級),這中間跨越了副廳級,程式上……恐怕有些障礙。”
吳春林其實也不想當這個出頭鳥,但作為組織部長,執行幹部提拔程式是他的職責所在,他不得不站出來指出這次提拔在程式上的硬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