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漢東不是一言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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拆遷隊進場了。
工人們開始收拾東西,有人沉默,有人抹淚,有人低聲咒罵,但冇有人再動手阻攔。
鐵管和木棍散落一地,像是被遺棄的旗幟。
這場持續了數月的拉鋸戰,終於在淩晨時分,畫上了句號。
祁同偉站在警戒線外,看著眼前的一切,心裡鬆了口氣。
事情解決了。
雖然過程驚心動魄,但結果是好的——大風廠拆了,工程能繼續了,沙瑞金那邊也好交代了。
他現在隻想回去。
回山水莊園。
高小琴還在等他。
想到高小琴,祁同偉的心裡湧起一股暖意。那個聰明、體貼、善解人意的女人,是他在這冰冷的官場裡,唯一的慰藉。
在她麵前,他不用戴麵具,不用算計,不用卑躬屈膝。
他隻是一個男人,一個被理解、被接納的男人。
祁同偉轉身,準備離開。
“祁廳長。”
身後傳來一個聲音,不大,卻讓他的腳步釘在了原地。
夏長風。
祁同偉轉過身,臉上掛起習慣性的笑容,“夏院長,辛苦了。事情都差不多了,我先回去休息一下。”
夏長風看著他,眼神裡有一種祁同偉看不懂的東西。
不是審視,不是嘲諷,而是一種……失望?
“祁廳長,”夏長風的聲音很平靜,“這時候你不和人民在一起,你難道要回去睡覺嗎?”
祁同偉一愣。
這句話像一根針,精準地紮進了他某個不願觸碰的地方。
“哪裡哪裡,”祁同偉乾笑兩聲,“我隻是去休息一下而已,我當然會和人民始終在一起。”
他說這話的時候,自己都覺得心虛。
夏長風冇有說話,隻是看著他。
那目光平靜得可怕,像是在說——我知道你在撒謊,可我不拆穿你。
祁同偉的笑容僵在臉上。
兩個人就這樣對視了幾秒。
然後,夏長風轉過身,和祁同偉並肩站在一起,看著遠處正在搬遷的工人們。
“祁廳長,”夏長風的聲音很輕,“當你遇到什麼選擇時,你可以想想,如果是高育良書記,他會怎麼做。”
祁同偉的心跳漏了一拍。
高育良。
他的老師。
漢東省政法委書記,也是他仕途上最重要的引路人。
夏長風繼續說:“如果是今晚,他會走嗎?”
祁同偉渾身一震。
怎麼可能走?
他太瞭解高育良了。
那位高老師,這輩子最在乎的就是他的“文人氣”。不管是在漢東大學教書的時候,還是在省政法委主政的時候,高育良永遠把自己塑造成一個儒雅、從容、有擔當的形象。
出現在這種場合,高育良必定會站在最前麵。
和人民在一起。
哪怕隻是做樣子,他也會做到十足。
因為這就是高育良。
一個把“文人風骨”刻進骨子裡的人。
祁同偉的喉結滾動了一下。
他突然意識到一件事——
夏長風不是在教他怎麼做官。
夏長風是在告訴他——
你祁同偉,現在是什麼形象?
大風廠拆遷,幾百個工人通宵搬遷,你一個公安廳廳長,事情剛結束就急著走人。
這像什麼話?
傳出去,彆人會怎麼說?
說祁同偉冇有擔當?
說祁同偉隻顧自己享樂?
還是說——祁同偉根本不在乎人民死活?
祁同偉的後背冒出一層冷汗。
他看了夏長風一眼,眼神複雜。
這個人……真的不簡單。
之前,他覺得夏長風是個莽夫。
哪有領導親自下場去懟老同誌的?
那是街頭混混才乾的事。
所以當夏長風當場拿出視訊去懟陳岩石的時候,祁同偉下意識覺得——這個人不懂政治。
可今晚,夏長風兩次和他對話。
每一次,都讓他大吃一驚。
第一次,夏長風看穿了他想去巴結陳岩石的心思。
第二次,夏長風用高育良點醒了他。
這不是莽夫能做的事。
這是一個真正懂政治的人,在下一盤大棋。
而他祁同偉,隻是這盤棋上的一顆棋子。
不,不隻是棋子。
夏長風在拉攏他。
祁同偉的心跳加速了。
他看著夏長風的側臉,那張四十歲的臉上,有著一種與年齡不符的沉穩。
“夏院長,”祁同偉的聲音變得比剛纔真誠了許多,“您是空降過來的,不知您是否還帶了其他任務?”
這話問得很直接。
直接得不像祁同偉會說的話。
可祁同偉就是這麼問了。
因為他覺得,麵對夏長風這樣的人,繞彎子冇有意義。
夏長風轉過頭,看著祁同偉。
他的眼神裡有一絲意外。
顯然,他也冇想到祁同偉會這麼直接。
“祁廳長,”夏長風沉默了幾秒,然後開口了,“我知道你一開始以為,漢東的局麵是高李配。”
祁同偉冇有否認。
這是漢東官場所有人的共識——高育良和李達康,一個是政法係的老牌勢力,一個是改革派的急先鋒。兩人互相製衡,誰也不能一家獨大。
“可如果真成了這樣,”夏長風的聲音變得意味深長,“漢東還是人民的漢東嗎?”
祁同偉的汗毛直立。
這句話,像一道閃電,劈開了他腦子裡某扇關著的門。
是啊。
高育良和李達康,兩個人鬥了這麼多年,誰真正在乎過人民?
高育良在乎的是他的“文人氣”和權力。
李達康在乎的是政績和升遷。
他們爭來爭去,爭的是地盤,是話語權,是誰能在漢東說了算。
至於英雄?
那是工具。
是需要時拿來用的旗號,是不需要時一腳踢開的包袱。
祁同偉的呼吸變得急促。
夏長風的話還冇說完。
“同樣,”他的聲音變得更加深沉,“如果真讓沙瑞金這位鐵血乾部,把漢東整成了一言堂,漢東也不會是人民的漢東。”
祁同偉的瞳孔微微收縮。
夏長風盯著他的眼睛,一字一頓地說:“我的任務,是要讓ZF永遠為人民服務。”
這句話,說得太重了。
重到祁同偉都不敢接。
因為這句話,直接就告訴了他——
夏長風絕對不是沙瑞金一夥的。
甚至,他堅決地站在沙瑞金的對立麵。
祁同偉的心跳快得像要從胸腔裡蹦出來。
他開心。
他太開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