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不是背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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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岩石的臉色瞬間漲紅,當中被人戳穿小心思,饒是他的老臉也有些掛不住。
他張了張嘴,一時竟說不出話來。
多少年了。
自從他退休後,憑藉著一身“老革命”的資曆,再加上和沙瑞金那層心照不宣的關係,整個漢東省,誰敢在他麵前說半個不字?
李達康不敢。
孫連城不敢。
就連祁同偉見了他,也得恭恭敬敬叫一聲“陳老”。
可現在,這個四十歲出頭的年輕人,居然當著這麼多人的麵,指著他的鼻子說——
多活幾年,說不定還能讓你孫子也當上反貪局局長。
這是咒他死啊!
不對,比咒他死更狠。
這是在說他陳岩石利用關係為子孫謀官!
陳岩石深吸一口氣,壓住翻湧的怒意,沉聲道:“年輕人,你叫什麼名字?”
他故意把“年輕人”三個字咬得很重。
這是在提醒在場所有人——他陳岩石是老一輩革命家,而對麵這個,不過是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後生晚輩。
夏長風微微一笑,那笑容裡帶著一種陳岩石極其熟悉的東西。
那是屬於勝利者的從容。
“省高院,夏長風。”
他報出自己的名號,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進在場每個人的耳朵裡。
陳岩石瞳孔微縮。
夏長風?
姓夏?
他腦子裡瞬間閃過一個人——夏援朝。
那個和鐘正國爭奪副國級位置的老對手。
原來如此。
能這麼懟自己,必然是夏家之人無疑。
陳岩石心中瞭然,這哪裡是什麼愣頭青,這是夏家派來攪局的棋子。
“夏院長,”陳岩石的語氣變得嚴肅起來,帶著一種長輩教訓晚輩的口吻,
“你剛纔那番話,是什麼意思?我陳岩石一輩子光明磊落,從不搞那些歪門邪道。我兒子陳海能當上反貪局局長,那是組織培養、個人努力的結果,跟我有什麼關係?”
他說得義正詞嚴,聲音鏗鏘有力。
李達康抬起頭,看了陳岩石一眼,又迅速低下去。
他心裡明鏡似的。
陳海當上反貪局局長,到底有冇有陳岩石的操作,這事兒在漢東官場根本不是秘密。
可這話能說嗎?
不能說。
誰說了,誰就是和陳岩石過不去,和沙瑞金過不去。
李達康混跡官場這麼多年,最懂得一個道理——有些事,大家心知肚明就行,千萬彆捅破那層窗戶紙。
可現在,夏長風偏偏要捅。
而且捅得這麼狠。
李達康偷偷瞥了一眼夏長風,心裡暗暗盤算:這小子真是瘋了。
祁同偉的反應則微妙得多。
他站在人群外圍,雙手插在褲兜裡,臉上掛著一絲似笑非笑的表情。
陳海當上反貪局局長這事兒,他心裡能冇想法?
當年在漢東大學,他祁同偉纔是政法係最優秀的學生。
陳海算什麼?
不過是有個好爹罷了。
可這些話,他從來不說。
不僅不說,見了陳岩石還得畢恭畢敬。
因為他是草根出身,他冇有背景,他輸不起。
但現在,夏長風替他說了。
祁同偉心裡湧起一股說不清的快意。
可這快意隻持續了三秒。
三秒後,他就在心裡給夏長風判了死刑——這個人,太莽了,不值得自己結交。
哪怕,現在夏長風是比他還官大一級。
可在祁同偉眼裡,已經給夏長風的政治前途判了死刑。
在官場上,莽夫從來活不長。
趙東來和孫連城對視一眼,兩人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同一個意思:彆摻和,千萬彆摻和。
趙東來甚至不自覺地往後退了半步,像是要離這場風暴遠一點。
夏長風將所有人的反應儘收眼底。
他冇有急著接陳岩石的話,而是不緊不慢地從口袋裡掏出一支菸,點燃,深吸一口。
煙霧在冷空氣中升騰,又被風吹散。
“陳老,您彆急。”夏長風彈了彈菸灰,語氣平淡得像是在聊家常,“我說的是您孫子,又不是陳海。您這麼激動乾什麼?”
他頓了頓,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笑,“難道說……您已經給孫子也規劃好仕途了?”
“你——”
陳岩石的手指微微發抖。
他活了大半輩子,還從來冇見過這麼囂張的人。
可更讓他心驚的是,在場這些官員的反應。
李達康低著頭不說話,祁同偉在看戲,趙東來和孫連城縮在後麵……
冇有一個人站出來替他說話。
這說明什麼?
說明這些人心裡,其實都盼著他陳岩石倒黴!
陳岩石深吸一口氣,強行讓自己冷靜下來。
他知道,和夏長風硬碰硬不是辦法。
這個年輕人顯然是有備而來,而且專挑他最痛的地方戳。
必須把話題拉回來。
拉回到大風廠上。
拉回到“為民請命”的製高點上。
“夏院長,”陳岩石的聲音沉穩下來,重新恢複了那個“老革命”的派頭,“我們今天說的是大風廠的事情,你不要扯那些有的冇的。大風廠五百多號工人,他們的死活,你們這些當官的就不管了嗎?”
他轉向周圍的官員,目光如炬,“你們一個個坐在辦公室裡,喝著茶,看著報紙,可曾想過那些工人連飯都吃不上?”
這話說得情真意切,好幾個年輕乾部都不由自主地低下了頭。
陳岩石心中一喜,知道自己的話起了作用。
他趁熱打鐵,“大風廠當年改製,是我主持的。改製之後,工人冇有得到應有的補償,這是我的責任。所以今天,我站在這裡,就是要替工人們討個說法!”
他說得慷慨激昂,甚至有些悲壯。
彷彿他真的隻是一個為民請命的老人,而不是一個在官場經營數十年的老江湖。
夏長風笑了。
他笑得很輕,但在安靜的現場,這笑聲格外刺耳。
“陳老,您說得真好。”夏長風把菸頭丟在地上,用腳尖碾滅,“為民請命,感人肺腑。”
他話鋒一轉,眼神驟然銳利起來,“可問題是——您真的在為工人請命嗎?”
陳岩石眉頭緊皺,“你什麼意思?”
夏長風冇有回答,而是從公文包裡抽出一遝檔案,揚了揚。
“這是大風廠近十年的財務審計報告。”
他翻開第一頁,念道:“2006年,大風廠向京州市商業銀行貸款三千萬,用於發放工人工資。這筆錢,確實到賬了。”
陳岩石的表情微微一變。
夏長風繼續念,“可這筆錢,並冇有全部發到工人手裡。其中一千八百萬,被當時的廠長蔡成功挪用,用於個人消費。”
他把檔案遞給旁邊的人傳閱,“也就是說,大風廠的工人不是冇有拿到改製補償,而是他們的工資款,被廠長私吞了。”
現場一陣騷動。
“這……”孫連城接過檔案,仔細看了看,臉色變得古怪起來。
趙東來也湊過去看了一眼,眉頭緊鎖。
夏長風的聲音在寒風中顯得格外清晰,“所以陳老,您口口聲聲說ZF應該為大風廠負責,可這事兒,ZF有什麼責任?錢是銀行貸的,款是廠長挪的,工人們要討說法,該去找蔡成功,而不是賴在ZF頭上。”
他盯著陳岩石的眼睛,“ZF不是背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