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這麼大的肉憑什麼給山水集團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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視察完幾個地塊，一行人最後來到了光明峰專案指揮部。
這是一棟臨時搭建的二層板房，但內部會議室佈置得簡潔整齊。
王崇明在橢圓會議桌的一端主位坐下，李達康、吳雄飛、潘正軍、劉浩、孫連城等人依次落座，杜司安和李猛則安靜地站在會議室角落。
“剛纔在外麵看了，現場推進力度不小，大家辛苦了。”
王崇明開場先肯定了一句，隨即話鋒一轉，語氣依舊平和，但問題卻直指核心，
“光明峰是省市兩級掛牌督辦的重點專案，投資規模巨大，社會關注度高。
我這次來，最想瞭解的核心問題之一就是：這個專案總投資規模具體是多少？其中，政府財政資金投入占比多少？
專案建成後，預計能為我們地方政府帶來多少直接的經濟收益？
換句話說，我們投入（包括政策、土地、基礎配套等）和產出，這個賬，到底是怎麼算的？”
這個問題一丟擲，會議室瞬間安靜了一下。
這不是泛泛而談的鼓勵或指示，而是非常具體、甚至有些尖銳的經濟賬。
所有人都明白，這位新省長開始觸及專案的實質了。
李達康顯然對這個問題早有準備，或者說，他對光明峰專案的經濟賬爛熟於心。
他坐直身體，臉上重新浮現出那種介紹“得意之作”時的神采，甚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自得。
“王省長，我來向您詳細彙報。”
李達康清了清嗓子，聲音洪亮起來，
“光明峰專案，規劃總占地麵積約20平方公裡，總建築麵積超過3000萬平方米，
是一個集高階寫字樓、星級酒店、大型商業綜合體、高品質住宅、以及配套學校、公園、文體設施於一體的超大型城市綜合開發專案。
經過我們反覆測算和招商，專案總投資規模，初步定為二百八十億元人民幣。”
他略微停頓，觀察了一下王崇明的反應，見省長隻是平靜地看著他，便繼續道：
“在投資結構上，我們京州市進行了一個重大的、也是成功的創新——這個專案，冇有使用市財政一分錢的直接投資！”
他特意強調了“一分錢”，語氣中帶著自豪。
“全部二百八十億投資，我們都通過市場化方式，成功引入了有實力的民營資本。
其中，投資額度最大、也是最核心的戰略合作夥伴，是山水集團。
山水集團計劃總投資一百億元，主要開發核心區的商業和住宅部分。
其他投資則由另外幾家優質房企分擔。”
“為什麼能吸引這麼多社會資本？因為光明峰專案的價值是毋庸置疑的。”
李達康越說越興奮，手指不自覺地在桌上輕輕點著，
“它擁有京州最好的區位——未來的城市新中心；
最高的地勢——視野開闊，景觀無敵；
最便利的交通——三條主乾道交彙，規劃中的地鐵三號線、五號線在此設站。
可以說，這裡是寸土寸金，未來價值不可估量！”
“根據我們委托國內頂級機構做的財務測算和市場預測，”
李達康翻開了麵前的另一份材料，雖然不一定看，但姿態很足，
“專案全麵開發完成後，預計可實現的直接收益超過六百億元！
是的，六百億！這將極大帶動京州的GDP、稅收和城市能級提升。”
“那麼，我們京州市政府能從中直接獲得多少收益呢？”
李達康自問自答，
“最主要的是土地出讓收入。
專案所有建設用地，通過‘招拍掛’公開出讓，預計可為市財政貢獻土地出讓金約一百億元。”
“當然，政府也需要承擔相應的責任和投入。
比如，區域內的主乾道、橋梁、學校、公園、部分市政管網等公共基礎設施，需要由政府投資配套建設。
我們初步測算，這部分投入大約需要七十億元。”
“所以，粗略算下來，”李達康總結道，
“扣除基礎設施投入後，市財政從該專案中獲得的直接淨收益，大約在三十億元左右。
這三十億，是實實在在的、可以投入其他民生領域和城市建設的真金白銀。”
他稍稍緩和了一下語氣，但眼中的光芒未減：
“當然，王省長，我剛纔彙報的，隻是直接的經濟賬。
這個專案帶來的間接收益和對城市長遠發展的帶動作用，更是無法用金錢簡單衡量的！
它能極大改善城市形象，提升京州的吸引力和競爭力；
能聚集高階產業和人才，形成新的經濟增長極；
能帶動周邊土地增值，產生巨大的溢位效應……
可以說，光明峰專案，是京州未來十年城市發展和產業升級的龍頭引擎！
是功在當代、利在千秋的大事！”
李達康的彙報，資料清晰，邏輯連貫，充滿了激情和說服力。
吳雄飛、潘正軍等人雖然也陪著笑，但眼神裡多少也流露出對李達康這番“傑作”的認同，至少表麵上是如此。
然而，坐在主位上的王崇明，臉上的表情卻隨著李達康的彙報，逐漸發生著微妙的變化。
起初是平靜的傾聽，接著是微微的沉思，而聽到最後關於收益分配的部分時，
他的眉頭不易察覺地、一點點蹙了起來。
等到李達康話音落下，會議室裡出現了短暫的、略帶期待的安靜。
大家都在等待省長的點評，按照常理，至少應該對如此“漂亮”的賬本和宏偉的藍圖給予肯定。
王崇明冇有立刻說話。
他右手食指的指尖，在光潔的會議桌麵上，極其輕微地、有節奏地敲擊了兩下。
這個細微的動作，讓熟悉官場生態的李達康心頭莫名一緊。
“達康同誌，”王崇明終於開口，聲音不高，語速平緩，但每個字都清晰地敲在眾人心上，
“你剛纔擘畫的前景，很宏大，也很令人振奮。
冇花財政錢，撬動二百八十億投資，還能有三十億的淨收益，聽起來，是一筆非常劃算的買賣。”
“但是，”
王崇明話鋒一轉，目光緩緩掃過在場眾人，最後落在李達康臉上，
“我有一個問題，想和大家探討一下。”
會議室裡的空氣彷彿凝固了。
“一個總投資二百八十億、預計總產出超過六百億、未來可能成為城市新地標和增長極的超大型蛋糕，
為什麼，我們政府隻滿足於在土地出讓環節收取一次性的費用，然後投入巨資去配套基建，最後守著那三十億的‘淨收益’？
這豈不是把最大的肥肉讓給山水集團為代表的民營資本，自己隻跟著喝點湯？”
他稍微停頓，讓這個問題在每個人心中迴盪。
“賣地，固然是重要收入。
但賣樓呢？運營呢？持有優質資產獲得長期收益呢？”
王崇明的手指停止了敲擊，
“憑什麼認為，這些更賺錢、也更關乎專案長期品質和區域發展主導權的環節，隻能交給民營企業來做？
我們政府掌控的國有企業，難道就冇有能力，或者不應該去嘗試主導嗎？”
此言一出，全場皆驚！
就連一直努力保持鎮定的李達康，瞳孔也瞬間放大，臉上寫滿了錯愕。
他預想過新省長可能會對專案細節、拆遷進度、環保等提出要求，
但萬萬冇想到，王崇明一上來，就直接質疑和挑戰了整個專案最根本的合作開發模式！
吳雄飛和潘正軍更是驚得差點從椅子上站起來。
吳雄飛臉色發白，嘴唇動了動，看向李達康，又看向王崇明，額頭上又冒汗了。
潘正軍則是一臉難以置信，彷彿聽到了什麼天方夜譚。
“王省長，”吳雄飛終究是忍不住，也顧不上太多斟酌，急切地開口道，
“您這個想法……非常具有開拓性。但是，請恕我直言，這在操作上可能麵臨很多現實困難啊！”
他看了一眼李達康，見書記沉著臉冇說話，隻好硬著頭皮繼續說：
“首先，像光明峰這樣超大體量、超高標準的綜合性開發專案，國內很少有由政府或國企直接主導開發運營的先例。
我們的城投公司、國資平台，以往更多是承擔基礎設施建設、保障房建設等任務，
在市場化程度極高的商業地產開發、尤其是高階綜合體運營方麵，經驗、人才、品牌、技術體係，都相對薄弱，
甚至可以說是缺乏相關資質和能力。
貿然主導，風險太大了！”
潘正軍也趕忙幫腔，語氣比吳雄飛更委婉，但意思一樣：
“吳市長說得是實際情況。
王省長，我們當然也希望政府能多獲利。
但另一個現實問題是，如果由政府平台主導，投資資金從何而來？
二百八十億不是小數目，全靠財政顯然不現實，發行債券或貸款，也會大幅增加政府債務。
而且，國企運作效率、決策機製，在應對快速變化的市場時，可能也不如民企靈活。
更重要的是，如果我們改變既定模式，大幅提高國企參與度甚至主導，會不會給外界釋放‘國進民退’的錯誤訊號？
這對我們漢東、對京州努力營造的公平、透明、可預期的營商環境，
可能會造成不小的衝擊和疑慮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