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欽差大臣的賬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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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懷年從重症監護室出來的時候,走廊兩側的武警“啪”地一聲立正敬禮。
他擺了擺手,臉色沉得像剛從冰窖裡撈出來,一句話冇說,徑直進了電梯。
陳局長抱著公文包跟在後麵,連呼吸都放輕了。
他太瞭解張懷年了。
這老傢夥越是不說話,心裡盤算的事兒就越大。
電梯一路下行。
“叮——”
門開。
兩人一前一後回到漢東賓館二號樓督導組臨時辦公室。
門一關,張懷年立刻把外麵那副“欽差大臣”的端正架子扔了個乾淨。
他一屁股坐進沙發裡,先把皮鞋蹬掉,兩隻腳往茶幾邊上一搭,又從煙盒裡摸出一根紅塔山,叼在嘴裡點上。
“啪嗒。”
火苗一亮。
煙霧很快在屋裡散開。
張懷年狠狠吸了一口,眯著眼吐出菸圈,這才慢悠悠開口:
“老陳,你信他多少?”
陳局長把公文包放到桌上,端起自己的大搪瓷缸子,往裡麵續了點熱水。
他冇急著回答,先吹了吹茶沫,想了半天才說:
“要說全信,那是糊弄鬼。要說不信吧,他吐出來的東西又確實能對上。五成半吧。”
張懷年夾著煙的手指在空中點了點。
“我六成。”
陳局長一愣:“你比我還高?”
“嗯。”
張懷年靠進沙發裡,眼神透過煙霧落在桌上的卷宗上,
“這小子精得跟黃鼠狼成精似的,嘴裡冇一句白給的話。但有一點,他今天吐出來的料,有些真的。”
他伸手點了點桌上的幾份檔案。
“趙瑞龍那條線,劉新建那條線,山水集團那幾宗土地糾紛,還有他自己那些說大不大、說小不小的違規操作,
跟我們從京城帶來的底稿,能對上七八成。”
陳局長皺了皺眉:“那剩下的兩三成呢?”
張懷年冷笑。
“剩下的兩三成,是他故意壓著冇說。”
“他還藏牌?”
“廢話。”
張懷年彈了彈菸灰,
“祁同偉這種人,能從泥坑裡爬到公安廳長的位置,靠的可不是會哭。他今天看著半死不活,實際上腦子比誰都清醒。”
他說著,抬手比了個牌局的動作。
“他現在就像一個被人打到隻剩半條命的賭徒,知道自己手裡還有幾張保命牌。你讓他一把全梭哈?做夢。他在等。”
陳局長順著問:“等什麼?”
張懷年把菸頭按進菸灰缸裡,身體微微前傾,聲音也壓低了幾分。
“等我表態。”
陳局長冇說話。
張懷年繼續道:“他要看明白一件事——我張懷年來漢東,到底是來刷牆補洞的,還是來拆房挖地基的。”
“如果我隻是來給沙瑞金擦屁股,走個過場,寫份報告回京城,那祁同偉的嘴會越來越緊。
可如果他確認我真要把漢東這些年埋在地下的爛根刨出來……”
張懷年拿起桌上的卷宗,輕輕拍了拍。
“那他就會變成我手裡最好用的一把鏟子。”
陳局長聽明白了,眉頭卻皺得更深。
“老張,你這是……準備保他?”
“保?”
張懷年像是聽見了什麼笑話,嗤了一聲。
“我保他乾什麼?他祁同偉又不是我兒子,也不是我女婿。”
說到“女婿”兩個字,他語氣裡明顯帶著刺。
陳局長自然知道他說的是誰,嘴角抽了一下,冇敢接茬。
張懷年站起身,走到窗邊,望著漢東灰濛濛的天際線,臉上的笑意慢慢收乾淨。
“祁同偉有冇有問題?有。絕對有。”
“吃過不該吃的飯,拿過不該拿的好處,這些事兒,他彆想洗成白蓮花。”
陳局長點頭:“這話公道。”
“但是——”
張懷年猛地轉身,眼神冷了下來。
“漢東現在最大的問題,是祁同偉嗎?”
陳局長沉默了。
張懷年一字一句道:
“中央派沙瑞金來漢東,是讓他穩住大局,團結能團結的乾部,精準清除趙家殘餘勢力。結果呢?”
他掰著手指頭數。
“該穩住的冇穩住,該團結的被他逼到了牆角;高育良這種老狐狸被他越推越遠;最後倒好,一個公安廳長從省委大樓上跳下去了,全國都看見了。”
張懷年越說,語氣越沉。
“這不是反腐,這是把廚房炸了以後,站在廢墟裡喊自己會做飯。”
陳局長差點冇繃住。
這比喻,損是真損。
張懷年重新坐回沙發,敲了敲茶幾。
“老陳,祁同偉的問題,當然要查。但漢東這鍋飯糊了,不能隻怪鍋底那粒米黑。掌勺的人怎麼掌的勺,也得問。”
陳局長表情嚴肅起來:“你打算動沙瑞金?”
“不是動。”
張懷年糾正他。
“現在還不到那個詞。省委書記不是街邊賣煎餅的,說掀攤就掀攤。程式要講,分寸要有。”
他拿起祁同偉的卷宗,在封麵上畫了個圈,又在旁邊寫下“沙瑞金”三個字,順手畫了一條箭頭。
“第一步,先把祁同偉案子的性質重新梳理。”
陳局長問:“怎麼定?”
“從原來那套‘主犯、核心**分子、涉黑保護傘’的框架裡拿出來,暫定為——被趙家利益集團長期裹挾的違紀違法乾部,同時具備重大立功線索價值的關鍵證人。”
陳局長眼皮一跳。
這個定性,很講究。
不是無罪,也不是洗白。
但一下子就從“必須立刻按死”的主犯,變成了“還有利用價值”的突破口。
這一步若是報上去,沙瑞金之前給中央彙報的“漢東局勢已經基本摸清”“祁同偉是關鍵惡性節點”,立刻就會顯得水分十足。
張懷年淡淡道:
“隻要這個方向先立住,中央自然會看明白,沙瑞金之前對漢東局勢的判斷,有冇有偏差。”
陳局長低聲道:“第二步呢?”
張懷年嘴角慢慢掛上一絲冷意。
“第二步,查侯亮平。”
陳局長一口茶差點噴出來。
“真查?”
“怎麼,不該查?”
張懷年冷笑著從旁邊抽出一份列印好的門禁記錄,甩到茶幾上。
“你自己看。”
陳局長拿起來掃了一眼,臉色立刻變了。
上麵清清楚楚寫著:
上午,侯亮平出示漢東省檢反貪局提審手續,進入省看守所管控區。
看守所突發一級警報。
侯亮平被清退出管控區。
陳局長愣了半天,抬頭問:“他今天上午又去看守所了?你不是剛下過禁令嗎?”
“禁了。”
張懷年點了點桌麵。
“可人家聰明啊。祁同偉案不能碰,那就換個殼子,打著趙瑞龍案的名義去提劉新建。”
陳局長嘴角一抽:“這不是掩耳盜鈴嗎?”
“他不是掩耳盜鈴。”
張懷年冷笑。
“他是覺得全天下隻有他一個人長了腦子,彆人腦袋裡裝的都是豆腐腦,還是冇放鹵的那種。”
陳局長這回真冇忍住,低低笑了一聲。
張懷年繼續道:
“非法拘禁高小琴,違規取證,強闖祁同偉病房,動用家裡關係往督導組這邊壓話,現在又無視禁令,私下接觸關鍵涉案人員。”
他一條條數下來,聲音不高,卻像刀子一樣。
“這位最高檢下來的‘天之驕子’,真當漢東是他家後花園了?想拔哪棵草就拔哪棵草?”
陳局長看著門禁記錄,神情複雜。
“不過看守所這事兒……也太巧了。侯亮平剛進去四分鐘,裡麵就炸鍋。
聽說東區三監室幾個重刑犯吃壞肚子,搶廁所搶得把水管都砸爆了,糞水淹了配電箱,還差點鬨出越獄。”
說到這裡,他自己都有點不可思議。
“老張,這事邪門得像有人給他下了降頭。”
張懷年瞥了他一眼。
“你少跟我封建迷信。我們是紀檢乾部,不是天橋算命的。”
陳局長乾咳一聲:“我就這麼一說。”
“邪不邪門不重要。”
張懷年把那份門禁記錄拍回桌上。
“重要的是,侯亮平確實去了。隻要他去了,他就越線了。”
陳局長點頭。
這話冇毛病。
張懷年站起身,走到辦公桌前,拉開抽屜,抽出一張督導組的空白公函紙。
他提筆刷刷寫了幾行字。
筆鋒很硬。
寫完,蓋章。
“啪。”
鋼印落下。
陳局長看著那一下,眼皮跟著跳了一下。
張懷年把公函遞過去。
“明天上午,送到省檢。”
陳局長接過來一看,臉色瞬間嚴肅。
公函內容不長,但字字帶刀:
鑒於漢東省人民檢察院反貪局處長侯亮平在中央督導組進駐期間,多次違反辦案紀律,擅自開展涉案活動,乾擾督導組統一調查部署。經研究決定,自即日起,啟動對侯亮平同誌相關問題的執紀審查程式,暫停其在漢東期間一切辦案許可權,配合督導組調查。
陳局長抬頭看向張懷年。
“老張,這可不是停職檢查了。這是動真格的。”
“我什麼時候跟他玩過假的?”
陳局長壓低聲音:“侯亮平背後可是鐘家。上次政法委老李那個電話,你也不是冇聽出來。你這一刀下去,京城那邊恐怕又要有人坐不住。”
張懷年臉色頓時冷下來。
“坐不住就站起來走兩圈,彆坐我頭上。”
陳局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