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枕頭底下的紙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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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一點四十五分。
祁同偉安安靜靜地躺在病床上,呼吸平穩,心電監護儀上的綠色波浪線規律地跳動著。
一個戴著口罩的年輕小護士推著換藥車走了進來。
門口的武警眼神像探照燈一樣,把她的工牌和藥車上上下下掃了兩遍,確認冇夾帶什麼違禁品後,才冷著臉放行。
小護士全程低著頭,手腳麻利地給祁同偉換上新的靜脈注射液。
就在她俯下身調整枕頭高度的瞬間,兩根手指極其隱秘地從白大褂口袋裡夾出一張疊成方塊的小紙條,
順勢塞進了枕套下方的縫隙裡。
整個動作快得就像劉謙變魔術,不到兩秒鐘。
直到小護士推著車退出病房,門口的武警連眉毛都冇動一下。
三分鐘後,病床上的祁同偉極其緩慢地挪動了一下脖子,左手不經意地往枕頭底下一摸。
觸感粗糙,是張紙。
他藉著身體的掩護,在被窩裡用單手把紙條搓開,視線微微往下瞟。
上麵隻有龍飛鳳舞的八個字:“安心養傷,老師在外。”
是高育良的筆跡。
看著這八個字,祁同偉的心口猛地湧起一股熱流。
這是原主殘留在身體裡的本能反應——在原主那個千瘡百孔、被權力異化得扭曲的靈魂裡,
對高育良這位恩師的敬重,是為數不多乾淨的東西。
“高老師啊高老師……”
祁同偉在心裡長長歎了口氣,眼底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
“在漢東這個吃人不吐骨頭的修羅場裡,哪怕是互相利用,您也是唯一一個還在乎我死活的人了。”
不過感動歸感動,作為穿越者,他腦子轉得比誰都快。
高育良這隻老狐狸既然遞了條子,就說明他已經正式下場,接盤了外麵的殘局。
在這盤棋裡,高育良的利益早就和自己綁死了。
隻要高老師發了話,省廳那邊的人心就散不了,自己轉移出去的那些底牌也就穩了。
“既然老師已經進入伺服器,那漢東這個大副本,就可以正式開啟地獄難度了。”
祁同偉把紙條死死攥在手心裡,閉上眼睛,開始在腦子裡過下午的“劇本”。
張懷年快到了。
這可是決定生死存亡的一場重頭戲,演砸了直接全劇終。
“係統,彆裝死,給我調出張懷年的‘攻略指南’。這老頭吃哪一套?”
【叮!張懷年行為邏輯分析:此人乾了一輩子紀檢,江湖人稱‘活閻王’。其厭惡浮誇表演和推卸責任,建議宿主采用‘真實傷害’打法——彆飆演技,彆撒謊,用您真實的痛苦去破他的防。】
祁同偉消化著這段提示,心裡瞬間亮堂了。
懂了,對付這種滿級大佬,任何技巧都是班門弄斧,唯有真誠纔是必殺技。
或者說,要演一個“根本冇在演”的祁同偉。
不需要無中生有,原主這輩子吃過的苦、受過的辱,全特麼是現成的素材啊!
孤鷹嶺緝毒挨的那三槍疼不疼?
在漢大操場被權力按著頭下跪屈不屈?
在泥沼裡掙紮了二十年,最後落得個人嫌狗棄的下場慘不慘?
這些全是真的!
他隻要把原主記憶裡那個“被體製辜負、被權力傾軋、最後走投無路隻能縱身一躍”的老公安形象挖出來,原汁原味地端給張懷年看就行了。
至於後來的貪腐、涉黑?
輕描淡寫認個錯,把最要命的鍋全甩給趙家班。
反正係統自帶【證據隱匿】的掛,侯亮平連張擦屁股紙都查不出來!
“來吧,張書記。”
祁同偉在被窩裡深吸了一口氣,默默把心率降了下來,
“這場奧斯卡級彆的彙報演出,老子連威亞都不弔,直接給您上真傢夥。”
……
下午兩點整。
病房門被推開。
張懷年和陳局長在四名便衣的簇擁下,悄無聲息地走了進來。
病房裡滿是刺鼻的消毒水味。
病床上的祁同偉,如果此刻漢東有個“慘狀排行榜”,他絕對穩居榜首。
渾身纏著厚厚的繃帶,左腿打著石膏高高吊起,臉上貼著好幾塊滲血的紗布,露出來的麵板全是大片紫黑色的淤青。
雖然這些都是係統搞出來的“特效妝”,但視覺衝擊力絕對拉滿,看著比被泥頭車反覆碾壓還要慘烈。
張懷年走到床邊,低頭注視著這張幾乎看不出本來麵目的臉,停頓了足足五秒。
“同誌?”
床上的祁同偉眼皮微微顫了顫,極其緩慢地睜開了眼睛。
冇有影視劇裡那種眼含熱淚的矯情,也冇有驚慌失措。
他的眼神,就像一個加了十年無償班最後還要被開除的頂級社畜,透著一股心如死灰、被徹底抽乾了靈魂的麻木。
彷彿是一個已經被命運打碎的人,突然被人從廢墟裡扒拉出來,連自己是死是活都冇反應過來。
“你……是誰?”
祁同偉的聲音沙啞得像砂紙在磨,虛弱得彷彿一陣風就能吹散。
“我是中紀委的張懷年,督導組組長。”
張懷年拉過一張椅子,大馬金刀地在床邊坐下,語氣出奇的平緩,冇有一絲一毫上位者的威壓,
“來看看你。”
聽到“中紀委”三個字,祁同偉的眼皮猛地一跳,乾裂的嘴唇哆嗦了幾下,似乎想說什麼,但嗓子乾得發不出聲音。
張懷年冇催他。
這位老獵手就這麼安靜地坐著,靜靜地觀察。
他注意到,祁同偉那隻冇打石膏的右手,正在被子底下死死攥緊了床單,手背上青筋暴起。
那不是因為恐懼,而是一個要強了半輩子的男人,在極力拚湊自己最後一絲尊嚴。
“同誌,你現在身體條件不允許,我今天不談案子。”
張懷年的聲音放得很輕,
“就是來看看你,咱們隨便聊幾句。你要是不想說話,點個頭、搖個頭都行。”
祁同偉艱難地偏過頭,用那隻滿是擦傷的右手,指了指床頭櫃上的水杯。
張懷年站起身,親自端起水杯,把吸管湊到了祁同偉嘴邊。
祁同偉叼住吸管,用力吸了兩口,喉結艱難地滾動著。
有了水的潤澤,他終於吐出了今天的第一句完整台詞。
“張書記……我冇想死。”
張懷年的眉頭微微一挑。
“我真的……冇想死。”
祁同偉死死盯著天花板,聲音極輕,但每一個字都像是在往外嘔血,
“我隻是……不知道在漢東,還能去找誰說理了……”
病房裡瞬間死一般寂靜,隻有心電監護儀“滴答、滴答”的聲響,像是在為這句話讀秒。
張懷年冇有接話。他在等,等這個絕望的男人把肚子裡的苦水倒出來。
“當年在孤鷹嶺緝毒,我身上中了三槍。”
祁同偉緩緩閉上眼睛,眼角終於滑下一滴極其剋製的眼淚,
“那時候我覺得,為了正義死在那種荒山野嶺,我賺了。我祁同偉是個英雄。”
他喘了口氣,嘴角突然扯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慘笑。
“可後來……後來我在漢東摸爬滾打了二十年,我才明白一個道理。原來子彈打不死我的東西……”
祁同偉的聲音猛地哽嚥了,帶著一種撕裂般的淒涼:
“彆的東西,能活生生把我碾死。”
“什麼東西?”
張懷年身子微微前傾,目光如炬地盯著他。
祁同偉冇有回答。
他隻是用那隻一直在發抖的右手,極其緩慢、卻又無比堅定地抬了起來,指了指頭頂的天花板。
那個方向,是上麵。
指完這一下,祁同偉的手頹然砸回床鋪,彷彿耗儘了最後一絲力氣。
【叮!檢測到目標人物情緒產生劇烈波動!‘真實傷害’暴擊成功!】腦海裡,係統歡樂地彈出了提示音。
祁同偉閉著眼,心裡穩穩比了個耶:魚咬鉤了。去查天花板吧,張大書記,漢東的雷,纔剛開始爆呢。
而坐在床邊的張懷年,看著那根指向上方的手指,眼神瞬間變得深邃如淵,久久冇有出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