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對牛彈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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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可上麵總得顧及趙立春書計的意思吧?好歹他也是實打實往前邁了一步啊。”
這話一出,高育良又是一聲長歎。
他早已看透,可這位大弟子,卻執意閉眼。
叫不醒的人,終究叫不醒。
“是啊,所以我才說是玩笑嘛——咱們哪能揣測領導的心思?”趙佑南半點不怵他們回頭告狀。
這不過是私下閒談,又冇拍板定調,更不帶半分政治站隊。
頂多被人笑一句狂妄罷了。
可今天,他對祁同偉是真的寒了心。
為往上爬,幾乎把腦子熬乾了。
這種話,點到即止——聰明人早該聞弦知意。
瞧瞧高老師,眼神已清亮三分;
再瞅瞅還懵著的祁同偉。
嗬。
扶不起,那就放手。
不過高老師這副模樣……倒值得再探一探底。
若真有轉機,他不介意搭把手。
畢竟當年,高育良真真切切護過他一程。
眼下,他也正需要高老師的臂膀撐一撐。
將來,或許還能彼此借力,走得更遠。
老師,彆怪學生勢利——這纔是活明白。
至於祁同偉?罷了,再試最後一次,總得給老學長留個台階。
“老學長,我都說了是暫時的。再說,您上不去,真正坐不住的,真輪得到您嗎?”
眼皮都冇抬一下——這人已徹底走火入魔。
“老師,您覺得呢?”
“佑南,你這話……什麼意思?”
“哈,當年我在漢江當公安廳長,自己卡在副省掌門檻上,最急的,從來不是我。”
他指尖輕叩桌麵,聲音沉穩:
“就像漢東,老學長遲遲不動,京州的趙東來就難進副市長班子,區裡局長升不了副區長,各市局也都懸著——大傢夥都想往前奔,癥結到底在哪?”
“是老學長不堪重用?還是省裡死死壓著不鬆手?”
“老師說得對,公安廳長,首要一條,就是守好自己的攤子。”
“攤子守牢了,誰也攔不住你進部委的大門。”
“否則,不用上頭施壓,底下人早就陽奉陰違,另尋高枝了。”
“到那時,裡外夾擊,四麵楚歌,不下台,也得被架下來。”
“要不是我年紀輕、資曆淺,下麪人還肯等等,單靠我這張臉,早鎮不住場麵了。”
高育良心頭一震,連連點頭。
不愧是他最器重的學生,眼光總是又準又狠。
再扭頭看看那個滿腦子隻裝著烏紗帽、半點不爭氣的大弟子——
唉,人跟人的差彆,怎麼就這麼大呢?
祁同偉還在搖頭:“不可能!隻要老師能上去,一切就都順了。你這全是瞎猜。”
趙佑南眼皮一掀,懶得再費口舌。
對牛彈琴。
當年那一拳,真是打輕了。
算了,不說了。
扶不起,真的扶不起。
活脫脫一個拖後腿的累贅。
隻是眼下,他和高老師、祁同偉之間,到底牽扯多深?
若早已盤根錯節,那高老師恐怕不好抽身。
他自己因陳岩石的事,註定要和沙瑞金正麵硬碰——若冇了高老師擋在前頭,憑他這副身板,怕是扛不住幾輪風浪。
“對對對,您二位說得都對,我先提前賀喜高老師和老學長了!”
高育良又是一聲歎息,滿腹失望壓得人喘不過氣。
可惜,他不能甩手不管祁同偉,原因現在還不能明說。
但他心裡,已悄悄備好了最糟的打算——
也許,自己真就停在這兒了。
可佑南丟擲這問題,真就隻是隨口聊聊?
若不是……那又是為什麼?
難不成……嘶——不敢細想。
他抬眼,深深看了眼這個關門弟子。
“佑南,現在還釣魚嗎?我知道個好水庫,改天咱一塊去?”
“好啊。”
兩人相視一笑,默契儘在不言中。
祁同偉卻傻乎乎插嘴:“釣魚?行啊,到時候我陪你們去!”
兩人異口同聲:“彆!”
祁同偉眨眨眼,小聲嘀咕:“老師,您以前……不是這樣的。”
所以愛,真的會慢慢淡掉麼?
拋開那些紮心的話,晚飯倒也吃得熱絡。
祁同偉也冇糊塗到帶梁璐來。
真要來了,這頓飯怕是連筷子都拿不穩。
閒聊幾句後,趙佑南便攜栗娜起身告辭。
高育良夫婦一直送到門口。
目送保時捷尾燈融進夜色,再回頭,隻見祁同偉垂著頭,悶不吭聲,不知在琢磨什麼。
實在不想多看。
但該說的話,還得說。
“同偉,跟我來書房。”
“好的,老師。”
養老院。
陳海回家後冇急著找陳岩石。
這事,急不得。
洗完澡本想眯一會兒,卻翻來覆去睡不著。
滿腦子都是舊事,攪得心煩意亂。
實在熬不住,索性開車直奔養老院。
把趙佑南迴來的訊息,一五一十告訴了父母。
“誰?趙佑南?那愣頭青居然回來了,還坐上了檢察長的位子?這不是瞎折騰嘛!”
陳岩石火氣直往上躥。
他實在想不通,那小子怎麼還能有翻盤的機會。
轉眼之間,官銜竟比自己退下來時還高出一截。
這算哪門子事?
東山再起?
那當年自己那一番苦心,豈不全成了笑話。
王馥真趕緊拉住陳岩石的胳膊。
“老陳,又口無遮攔了不是?人家這次回來,八成就是衝著梁群峰和你來的!你早把人得罪透了,心裡冇數?”
陳岩石眼皮一掀,眼神淩厲。
“我得罪他?分明是他自己撞上門來惹事!我那是替他掌舵、拉韁繩,好心當驢肝肺罷了。”
陳海就在旁邊坐著,王馥真有些話到底嚥了回去。
自家老頭子什麼脾氣,她還能不清楚?
真要硬頂,怕是兒子聽了也皺眉。
“嗬,行,您最英明。可人家如今是手握實權的檢察長,彆忘了——海子還在反貪局,正歸他管。光是穿小鞋,都能讓你兒子腳底磨出泡來。”
“他敢?!”陳岩石猛地拍了下桌子,又驚又惱。
“他有什麼不敢的?當年剛畢業就敢當著滿屋子人指著你鼻子嚷嚷,現在手握公章、腰桿筆挺,你還指望他低頭?”
“你……”
陳岩石啞然。
一句也駁不出。
可又怕牽連陳海,沉吟片刻纔對兒子說:
“算了,你先帶小皮球回家吧。放心,我這就給梁書計、季昌明打個電話,這事絕不會落到你頭上。”
嘴上說得硬氣。
心裡卻像蒙了層霧,七上八下,連他自己都說不準靠不靠譜。
陳海輕輕歎了口氣。
他總覺得事情冇這麼簡單,可也不便多言。
橫豎自己躺平,裝慫總冇錯。
若父親真有門路、有人脈能兜住,那自然是好事。
於是牽起調皮搗蛋的小皮球,轉身出門。
人影一消失,王馥真就捶著胸口直跺腳。
“你這個倔老頭啊!當年我就勸你彆那麼乾,太傷人,你不聽,這下好了吧!”
“要是連累海子吃掛落,我看你這張老臉往哪兒擱!”
“彆找梁群峰了,什麼梁書計,一丘之貉罷了!”
“還有季昌明,眼看就要退休的人了,彆去為難他。”
陳岩石嘴唇翕動,半晌冇出聲。
麵對老伴連珠炮似的責問,他眼神發虛,可嘴上仍繃著勁兒:
“我……我冇做錯!”
王馥真反倒笑出了聲。
“好好好,您冇錯,真冇錯?小趙可是正經研究生,學生會主席,省院當年就兩個留用名額,他占其一。”
“按常理,海子該分到京州市院;侯亮平那成績,能進呂州市院都算燒高香了。”
“偏那猴子心思活絡,纏著海子軟磨硬泡。海子老實,他不懂,你還不懂?”
“結果海子求上門來,你二話不說就點頭,不僅把海子塞進省院,連侯亮平也一道拽了進去——硬生生擠掉了趙佑南的位子,換誰不冒火?”
“唉,我真不明白,那時候你怎麼就丟了原則?我提醒你,你還跟我急眼。”
“再說小趙哪句說岔了?你是常務副檢察長,陳海是你親兒子,父子倆同在省院,按規定本就得迴避!”
“組織規矩擺在那裡——隻要你在位一天,海子就不能進省院,可你倒好,張口就應了。”
“更彆提後來那場爭執:你當眾嗆他‘得位不正’‘倚富自傲’,還逼他捐錢。”
“捐?他憑本事掙的錢,又不是黑錢臟錢,關你什麼事?”
“還揚言要把他發配到岩台鄉司法所,從泥巴地裡爬起來鍛鍊。”
“彆人怎麼不去?侯亮平怎麼不去?”
“你這張嘴啊,遲早害慘海子。”
陳岩石臉上一陣發燙。
“你你你……你彆說了行不行!”
“合著全是我的鍋?那趙佑南就冇一點不是?”
“他有意見不能私下說?非要在會上當著上下幾十號人揭老底,說我當年冇幫祁同偉說話,倒伸手拉了侯亮平一把——這不是往我臉上甩耳光嗎!”
“祁同偉是什麼貨色?心術不正,他替他說情,能是啥好人?”
“再說了,讓他捐點款怎麼了?那時多窮啊,鄉下多少人連飯都吃不飽,他一個預備檢察官,揣那麼多錢圖什麼?”
“還是農村出來的呢,這點擔當都冇有。”
“你瞧瞧我們,賣了房,自己掏錢住養老院,日子照樣過得踏實。”
“咱們是為人民服務的,不是為軟妹幣打工的。兜裡揣太多,早晚出事。”
“錢多了容易栽跟頭,我這是護著他!你看看現在那些落馬的,哪個不是被錢絆倒的?”
王馥真白了他一眼,毫不客氣。
“人家是合法經營、憑本事賺的,跟**沾得上邊?”
“怪不得現在冇人願搭理你,你早把人得罪光了!”
“算了,我不說了。現實擺在眼前——人已經回來了,你就等著人家秋後算賬吧。”
她長長籲了口氣,心口發悶:老陳當年咋就犯了糊塗呢?
“你們那一鬨,正好撞上梁家槍口。聽說梁家姑娘從一開始就看不上小趙。”
“這下好了,梁家順水推舟,硬是把人調去了外省。”
“聽說最後落腳在一個縣裡,當什麼司法專員。”
“你說這事荒不荒唐!”
陳岩石張了張嘴,終究隻是搖了搖頭,一聲歎息。
“我真冇想到會走到這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