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趙佑南早習以為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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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了佑南,你今年收入又漲了一截——長三角幾處老房子的地皮剛劃進拆遷紅線;安迪在股市上也落了不少實惠。照規矩,又得去組織那兒報備了。”
趙佑南早習以為常。
自打九二年他押上全部身家,在魔都搶購股票認購證一夜暴富起,財富就像開了閘的水,嘩嘩往外湧。
他從不親自操盤,純粹靠眼光吃飯。
——《繁花》裡那位風頭無兩的寶總,正是他最早搭夥的合夥人。
新世紀初,各地限購政策尚未落地,他早早瞄準幾個未來潛力十足的一線城市,在黃金地段囤下大批房產。
後來和安迪走到一起,股票的事全權交由她打理。
去年房價一路狂飆,他名下的現金資產加上不動產,已穩穩突破百億關口。
同事們背地裡都叫他“財神爺”。
雖說在體製內,可誰不想多些陽光底下、合規合法的進項?
這些年,找他搭把手、帶一把的人絡繹不絕。
這也是他織網佈局的重要一環。
除此之外,還有一條更隱秘、更硬核的人脈通道——除了極個彆知情人,幾乎冇人摸得清底細。
正是這條暗線,才讓他無需低頭彎腰去當什麼“上門女婿”,也能一路坦蕩、步步生風。
當然,裴一泓的鼎力相助,同樣不可低估。
“唉,年年報備,次次被盯,煩死了。”
“哈哈哈,你還嫌煩?多少人想報都冇資格呢!”
“有啥好羨慕的?頭幾年紀委連著查了三回,問得我耳朵起繭。”
“你就偷著樂吧!說起來,我都好幾年冇踏進權璟律所大門了。等離完婚,我非得回去逛一圈——嘿嘿,以前連個獨立辦公室都不給我,如今我可是實打實的大股東之一,看他們還敢不敢拿鼻孔看人!”
一想到重回權璟律所後揚眉吐氣的樣子,栗娜眼睛都亮了幾分。
趙佑南扶額苦笑。
離婚誒……至於說得這麼輕快、這麼躍躍欲試嗎?
外人聽了,怕真以為兩人感情早已名存實亡。
省韋大院三號樓前。
栗娜停好車,拎著小巧的手包,親昵挽住趙佑南胳膊,笑意盈盈按響門鈴。
繫著藍布圍裙的吳慧芬應聲開門。
“佑南!天呐,你這變化可真不小!”
趙佑南雙手遞上一束鮮紅玫瑰。
“吳老師,多年未見,一點心意。”
“哎喲,好好好,謝謝,真喜歡!”她接過花,目光落在栗娜身上,“這位是你愛人吧?真俊!”
“是啊吳老師,這是我愛人栗娜,現在做點投資,不過主要心思還是放在家裡。”
栗娜斜睨趙佑南一眼,隨即落落大方伸出手:“吳老師您好,佑南常唸叨上學那會兒的事,您和高老師待他像親兒子一樣,我們今天來,就跟回自己家似的。”
“哎喲,這張小嘴真甜!這臭小子福氣不小啊!快快快,屋裡請,茶都沏好了!”
女人之間,自來就有說不完的話。
轉眼間,趙佑南就被倆人晾在了玄關。
一進客廳,吳慧芬便拉著栗娜直奔廚房。
高育良並不在沙發上,取而代之的,是個讓趙佑南心頭微沉的身影。
“佑南學弟,多年不見,真冇想到,你還會殺回漢東——這回,是要重登巔峰了?”
“可不是嘛,老學長,您還記得當年操場邊那一拳不?”
提起那一拳,趙佑南至今頭皮發麻。
那時他剛記起前世種種,就想試著拉祁同偉一把。
誰知這人一根筋擰到底,自以為是得厲害,勸什麼聽不進。
祁同偉身子一僵,表情差點繃不住,眼角猛地一跳。
“你還好意思提?多大怨氣,硬生生把我一顆後槽牙給打鬆了,現在嚼東西還發酸呢。”
“哈哈哈,我看這酸勁兒還不夠烈啊!”
“你這混小子,舌頭還是這麼紮人。”
“哼,你這老頑固,骨頭照樣硬得轉不過彎。”
兩人靜默對望片刻,忽然張開雙臂,用力一抱,肩胛骨撞得悶響。
“混小子,總算把你盼回來了!”
“老頑固,這回可得把腦子調個向!”
多年未見。
祁同偉鬢角霜色濃重,根根分明。
額角與眼角的褶子深如刀刻。
當年那個在禮堂領獎、意氣飛揚的大師兄,早已被歲月磨平了棱角。
眼裡那簇火苗熄了,隻剩沉甸甸的倦意和一層薄薄的灰。
“老師在樓上接電話,一會兒就下來——來一根?”
趙佑南接過煙,指尖微頓。
兩人點火,青白煙霧緩緩升騰。
“喲,九五?”,趙佑南掃了眼煙盒,唇角略揚。
這玩意兒一包少說八百起步。
祁同偉朗聲笑:“你連這都認得?也是,當年校門口開保時捷的富二代,不就是你麼。”
“這些年,怕是早成金礦主了吧?”
趙佑南麵色不動,心底卻輕輕一哂。
試探得這麼直白,火候太嫩了。
“湊合過唄,攢點家底給後輩墊個底,免得三代之後,連碗熱湯都喝不上。”
“哈哈,不至於!我可聽說,漢江上下管你叫‘活財神’。”
“前年京城開會,咱本該碰上麵的。”
趙佑南話鋒一轉,祁同偉心裡頓時明白:問不出來了。
都是成了精的老狐狸,你拱一下、我撓一下,純屬浪費唾沫。
畢竟,都坐過公安廳長的椅子。
“佑南,你在漢江當廳長,怎麼冇搭上副省的梯子?不少省的廳長,早進常委了。”
這話,祁同偉憋了太久。
他急著往上攀!
如今被學弟反超,那點危機感像針一樣紮在心口。
正廳到副部,看著就差半步,實則隔了一道天塹。
彆看眼下能平起平坐,真進了省韋會議室,他祁同偉就得垂手站在後排。
趙佑南自然懂他的焦灼。
“我現在不也進了部裡?隻是冇掛副省掌頭銜響亮罷了。”
祁同偉乾笑兩聲,心裡卻不信。
檢察長再硬,也硬不過副省掌這塊金字招牌——同級不同重,這是官場鐵律。
“也是……佑南,你回來我高興!這樣,過幾天我張羅個老同學局,陳海他們全叫上……”
話冇落地,趙佑南目光驟冷,像冰錐紮過來,祁同偉脊背一僵。
“你還惦記著當年操場那檔子事?”
“老學長,換作是你,會忘了?當年你拎著花束衝上操場要跪地求婚——真跪成了,怕是你這輩子都抬不起頭!”
祁同偉喉結滾動,冇出聲。
腦海裡浮起那天風很大,旗杆影子斜斜拖在地上……
“這事我冇忘。是你那一拳,把我打醒了。後來我娶了梁璐,好歹冇把臉麵全丟在泥裡。”
他眼底掠過一抹暗影。
冇在操場跪,卻在空蕩蕩的辦公室裡,給一個女人磕過頭。
說不恨?
鬼纔信!
但翻舊賬冇用,眼下要緊的是眼前這個學弟。
“你這次回來,打算怎麼落子?”
見趙佑南不接茬,祁同偉彈了彈菸灰,索性攤開來講:
“佑南啊,依我看,舊賬翻爛了也冇滋味。如今漢東這盤棋,牽一髮而動全身,稍有不慎,滿盤都晃。”
“你還不知道吧?老師馬上要坐鎮漢東一號。這節骨眼上,你也不想因自己攪出風波,讓老師難做吧?當年老師對你……”
趙佑南剛要開口,樓梯上傳來腳步聲。
高育良緩步而下,手裡還攥著手機。
“佑南,彆聽他瞎咧咧,整天胡唚,淨編排些莫須有的事。”
“老師,這話真不是我造的。”
“閉嘴!”
祁同偉聳聳肩,一臉無奈。
他真不懂——這又不是什麼見不得光的秘密,滿城風雨都傳遍了,老師咋還端著那點書生氣不撒手?
高育良一眼看穿祁同偉的不服氣,搖頭輕歎,轉頭望向起身迎他的趙佑南,嘴角又舒展開來。
“佑南啊,彆怪你老學長,他現在為副省的事,快魔怔了。”
等高育良落座,趙佑南與祁同偉纔跟著坐下。
“佑南,你也勸勸他。心急吃不了熱豆腐,腳踏實地乾實事,纔是正道。”
趙佑南點頭稱是。
若非前陣子在東山市辦下塔寨大案,憑他這歲數,壓根摸不到副部門檻——至少還得熬三五年。
“老師說得對。我能往前挪一步,全靠去年捅破了塔寨那層天,上麵才鬆了口。”
“就是東山塔寨那個案子!全國震動的大案要案!”高育良看向祁同偉,語氣裡透著惋惜,“同偉,聽見冇?”
瞧瞧旁邊這位關門小師弟,年紀輕輕,沉得住氣,穩得住神。
除了那樁舊事耿耿於懷,幾乎挑不出毛病。
“……是,老師。”
祁同偉低頭掐滅菸頭,指節發白。
趙佑南望著他,忽然一笑:
“老學長,老師應該早把你副省的推薦報上去了,可省韋那邊,一直冇迴音吧?”
“嗯……”
“那你最近,就彆琢磨升遷這事兒了。”
“什麼?這話什麼意思?”祁同偉猛地抬頭,滿臉錯愕。
連高育良也微微一怔。
隻聽趙佑南慢悠悠吐出一句:
“趙書計,馬上就要再進一步了——這事兒,大夥兒心裡都有數。”
“所以這種節骨眼上,他絕不會輕舉妄動。”
“尤其是一把手這種燙手山芋,早被悄悄劃給了下一位接棒人。”
祁同偉剛揚起嘴角,趙佑南的目光已轉向高育良。
“不過趙書計在漢東深耕多年,緊跟著高老師升任一號,您再順勢提副省掌,李達康兩年後接掌省掌——嘖嘖,這漢東,還是國家的漢東?人民的漢東?”
“怕不是趙書計一個人的漢東?”
“哈哈,玩笑話,純屬玩笑。”
咚咚!
高育良胸口一沉,心跳驟然失序。
整個人像被釘在原地,連指尖都僵住了。
原來那股揮之不去的焦灼,就藏在這層窗戶紙後麵。
身在棋局,竟看不清最淺顯的落子邏輯;
還得靠學生點破,才恍然驚醒。
羞慚。
一葉障目,說的就是自己。
苦澀漫上來,直衝喉頭。
隻有祁同偉仍矇在鼓裏,甚至不願掀開那層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