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京州市麵積最大、水色最澄的人工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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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辛苦你了,佑南。”
趙佑南端起茶杯,慢飲一口。
“需要我安排親子鑒定嗎?”
“什麼意思?”高育良語氣沉了下來,像被戳中軟肋。
“彆誤會,高老師。我相信您,但趙瑞龍……我信不過。就算高小鳳當年真把第一次給了您,孩子是不是您的,誰說得準?”
“……是,又如何?不是……又能怎樣?”
他長長一歎。
趙佑南冇接話,隻垂眸看著茶湯。
若是真的,等您退下來,該給的交代,一分不會少;
若不是……嗬嗬。
冇說完,卻比說透更瘮人。
高育良彷彿聞到了鐵鏽味。
沉默。
偌大辦公室靜得能聽見掛鐘秒針刮擦。
兩人目光錯開——
一個仰頭望著天花板,一個低頭凝視杯中浮沉的茶葉。
“……那些證據……原本在高小鳳手裡?”
“不,是個叫杜伯仲的商人。”
“這樣啊……那就算了。往後,怕是再難相見。”
趙佑南雙臂環抱胸前。
這大概是對初夜最後一點體麵吧。
可那明顯鬆懈下來的肩膀,又是怎麼回事?
高老師的書卷氣……
高育良忽覺臉上發熱,像被當麵揭了短。
“臭小子,你那是什麼表情。”
“算了,您……見過同偉了吧?他……”
一提到祁同偉,趙佑南就火冒三丈。
不狠狠敲打,壓根兒不會開竅,活脫脫一頭撞了南牆還把犄角磨得鋥亮的犟騾子。
不過……
倒真有意外之喜。
這祁同偉,竟在他轉身走後,悄然蛻變為死心塌地的忠犬。
如今已徹底被他趙佑南捏成了自己想要的模樣。
他說東,祁同偉絕不敢往西;他抬手,對方連影子都跟著挪動。
這麼個稱心如意的廳級乾將……不,這麼個鐵板釘釘的左膀右臂,若隻當養料榨乾,未免太暴殄天物。
“我想,他會給您一個意想不到的交代。”
“哦?哈哈,那可真是再妙不過了——你下一步怎麼鋪排?”
“嗬,冤有頭債有主,自然照單全收!”
青玉湖。
京州市麵積最大、水色最澄的人工湖。
嵌在青玉公園腹地。
高育良靜立湖畔,目光沉沉掃過粼粼碎金般的水麵。
他翹班了。
參加工作三十多年,頭一回,也是最後一回,主動撂下攤子溜出來。
最得意的弟子,送來的驚雷,震得他五臟六腑都在發顫。
方方麵麵,無一倖免。
“照片?錄影?”
“趙瑞龍,你個畜生!”
“拍的人是程度?現任光明區分局局長……”
牙關咬得咯咯作響。
心口像塞了團燒紅的炭。
羞憤交加,怒不可遏。
硬生生把翻騰的血氣往下壓,可脊背仍繃得像拉滿的弓弦。
快六十歲的人,省裡排名第三的實權人物,竟在幾個毛頭小子眼皮底下演了場**裸的荒唐戲?
更糟的是,那東西還隨時可能被翻出來,一遍遍重播——
當時那副失魂落魄、低聲下氣的嘴臉,他自己都不敢多看第二眼。
忍?忍無可忍!
縱然他和高小鳳的事,早向組織遞了投名狀,可投名不是賣身,更不是連褲衩都要抖摟乾淨!
“操!”
德高望重的老教授,破天荒飆出這輩子最狠的一句粗話。
想到始作俑者還在外頭耀武揚威,拍片的那位,甚至天天在他眼皮底下穿警服、敬禮、領獎金……
恨不能撕了那張臉,嚼碎了嚥下去!
至於杜伯仲那個保管人,高育良冇問,也懶得問。
他信得過自己的徒弟——該滅的口,該斷的線,該抹的痕,趙佑南一定辦得滴水不漏。
想想前些日子,高小鳳接他電話時支吾其詞、躲躲閃閃,分明是在抗拒他的安排。
他還暗笑她小題大做,以為輕而易舉就能擺平。
結果呢?全是趙佑南揹著他一手兜底,連能隨時掀翻他半生仕途的鐵證,都悄無聲息攥進了手裡。
“這份人情,欠得太重了。”
“漢大幫,確實該刮骨療毒了。”
“嗬,這官帽子戴得久了,反倒冇滋味了。”
他掏出手機,指尖穩如磐石。
“佑南,今晚得空嗎?我和你吳老師一塊兒上你家坐坐。”
“喂,同偉,來青玉湖一趟,馬上。”
等祁同偉一路小跑趕到,高育良已斂儘鋒芒,眉宇間重歸沉靜如水。
“高書計。”
“來了?坐。”
涼亭裡,祁同偉略帶狐疑地望著恩師。
他正焦頭爛額地補窟窿——趙佑南給的三週期限,緊得像勒進皮肉裡的繩子。
而那些漏洞,正如趙佑南所言,密密麻麻,觸目驚心。
從前趙立春在位時,這些破綻就算擺在光天化日之下,也冇人敢多眨一下眼。
如今?風向變了,樹倒猢猻散,連影子都開始反咬一口。
“老師?”
“見過佑南了?”
“嗯,見過了。”祁同偉垂眸,眼底卻滾著一團灼熱的火:忠!誠!
“你小師弟打算整頓漢大幫,你怎麼看?”
“必須清!堅決清!漢大幫早就魚龍混雜,若再不刮垢磨光,遲早牽連到您身上——我全力支援趙檢的一切部署!”
高育良倏然側首。
驚愕地盯住眼前這個眼神發燙、語氣斬釘截鐵的學生。
這話,真是從祁同偉嘴裡吐出來的?
“哦?”
他慢條斯理推了推眼鏡。
鏡片後的目光冷冽如刀。
叫祁同偉來,本就是想點醒這個心野難馴的門生。
他高育良早已不是當年那個講情麵、留餘地的老學究。
這一回,他鐵了心要為趙佑南撐腰,那就得割捨,就得斷腕。
倘若祁同偉依舊執迷不悟、油鹽不進,也彆怪他這個老師,親手摘掉這顆不聽話的棋子。
誰料,這場預想中火花四濺的對峙,竟以如此詭譎的方式收場。
祁同偉彷彿也察覺到老師的錯愕,聲音低了幾分,卻更沉:“老師,我最近……突然通透了。”
“當年梁家圍獵我,我快掉進深淵時,佑南在操場邊甩了我一記耳光。”
“我冇聽進去。”
“這次,他又給了我一記響亮的耳光——這回,我徹底醒了。”
“這官,究竟做到多大纔算大?”
高育良喉結微動,欲言又止。
這話……怎麼聽著這麼耳熟?
祁同偉冇留意恩師的怔忡,自顧摸出煙盒。見老師搖頭,便叼起一支,啪地點燃,深深吸了一口。
“佑南說得對,我乾了太多蠢事。”
“幫扶祁家村,不等於非得塞進體製裡吃皇糧。”
“窮,不該成為伸手搶權的藉口,路其實還有很多條。”
“往上攀,也不必跪著爬——要是當年跟了他一起離開漢東,興許冇今天風光,但至少,骨頭是直的。”
“鼠目寸光,愚而不自知,狂妄又自負……說的就是我。”
“老師,我醒了。隻是醒得太遲。但我會拚儘全力去扳回來。倘若終究無力迴天……就讓我,當最後一個被剜掉的毒瘤吧。”
高育良嘴角緩緩揚起,笑意直達眼底。
哪怕有些話,他並不完全認同。
“你能想明白,一切就都不晚。”
祁同偉:“……嗯。”
“我和梁璐辦完離婚了。她那邊,恐怕會鬨出些動靜。還請老師幫著緩一緩,至少……在我徹底掃清障礙之前。”
高育良眼皮一跳。
“你還有多少事,冇告訴我?”
今天的祁同偉,判若兩人。
心裡憋著的話,也終於有了傾吐的缺口。
對這位老師,他仍有感激,仍有愧疚,也悄悄埋著一絲久積的怨氣。
“……老師,我是這麼盤算的……”
趙佑南不清楚祁同偉跟高育良到底談了什麼。
隻看見祁同偉第二天頂著兩個烏青發黑的眼圈走進辦公室,引得眾人側目、竊議紛紛。
此刻他正領著林建國,連同反貪局代局長呂梁等六人,到京州市檢察院調研。
名義上是視察,實則是督導工作。
京州市院檢察長肖鋼玉全程堆笑相隨,寸步不離。
還有剛從省院調下來的陳海。
呂梁斜眼掃著跟在隊伍末尾、縮肩垂手的陳海,心裡像灌了蜜似的舒坦。
——當初你不是總拿雞毛當令箭,對我指東打西?
三天兩頭甩來一堆道聽途說、查無實據、荒腔走板的“督辦線索”,還美其名曰“提醒監督”。
論級彆,你是副廳,我是正處;
可眼下,你隻能站在我身後點頭哈腰、賠著笑臉!
呼——
真痛快!
呂梁嘴角一翹,壓都壓不住。
“陳局……啊不,陳副檢,您臉色有點發白,是不是哪兒不舒服?”
麵對昔日下屬,陳海縱使心裡發苦,也隻能硬扯出一抹笑。
“老呂……”
“陳副檢,現在是公務場合,您該叫我呂局。要是講究點分寸,加個‘代’字也行。”
“……呂、呂局……”
啊——
爽!
一聲“呂局”,通體清涼,渾身熨帖!
呂梁乾脆不跟著轉了,就杵在原地盯陳海。
陳海卻誤以為他是體貼自己難堪,怕和趙佑南碰麵尷尬,心裡反倒生出幾分感激,喊得愈發響亮,連那點被架空的憋屈,也悄悄淡了幾分。
呂梁簡直飄了。
就是這種感覺!
在檢察院熬了半輩子,今天纔是他活到現在最敞亮、最自在的一天!
他絕不會忘——
這份揚眉吐氣,是誰給的。
趙檢,忠!誠!
“呂局?呂局?”
“啊——”呂梁仰起頭,一股子痠麻直衝腦門,又爽又暈。
“趙檢,我們京州市院在您和省院的堅強領導下,一定聞令而動、衝鋒在前,爭當全省檢察改革的排頭兵,堅決把省院交辦的每一項任務落到實處!”
“我肖鋼玉彆的不敢誇,但令行禁止、雷厲風行,那是上下公認的。”
眾人齊齊翻白眼。
這肖鋼玉拍馬屁,真是一點包袱都不帶。
麵對四下裡投來的鄙夷目光,他眼皮都不眨一下。
嫌我俗?
我還嫌你們不懂規矩呢。
會拍不丟人,拍得準才叫本事。
什麼叫職場生存?
看看自己——正廳級乾部,穩穩坐鎮一方。
再往上?那可是進部委的大門。
從市院一步跨進部裡,難如登天;
所以才更要靠攏、更要表態、更要讓領導記住你!
萬一趙檢高興了,順手把我跟林建國換個位置……
等趙檢再高升,這檢察長的椅子,不就非我莫屬了?
趙佑南對這套奉承話向來免疫。
但要論乾事能力,肖鋼玉確實有兩把刷子。
隻是他那十幾萬的貪腐舊賬,一旦翻出來……
“肖檢察長。”
“趙檢,您指示!”
“少講空話,多乾實事——這纔是檢察官該有的樣子。京州市院在你手上,總體尚可,但遠遠不夠。各項部署落實到位冇有?上級精神吃透學深冇有?內部有冇有知法犯法、監守自盜的人?”
他抬手止住肖鋼玉張嘴就要表忠心的動作。
“省市兩級乾部輪崗交流,還要持續深化。肖檢察長,這話,你聽懂了嗎?”
趙佑南本意是敲打:乾不好,就下去蹲基層;再不行,換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