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突如其來的召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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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年間，趙海鳴見證了林興國從常務副省長到省長的步步晉升。
一九九八年，林興國當選為粵省省長，正是在那一年，他做出了一個對趙海鳴人生產生深遠影響的決定——將趙海鳴下放到基層去鍛鍊。
那是趙海鳴跟隨林興國的第三個年頭。一天傍晚，林興國把他叫到辦公室，倒了兩杯茶，開門見山地說：“海鳴，你跟著我三年了，該下去曆練曆練了。秘書做得再好，終究是伺候人的活兒。一個乾部要想真正成長起來，必須到基層去，到一線去，在風吹雨打中錘鍊自己的能力。”
趙海鳴心裡清楚，這是老領導在為他的長遠發展考慮。他冇有猶豫，乾脆利落地回答：“我聽您的安排。”
林興國點了點頭，又叮囑了一句：“下去之後，記住不管在什麼位置上，都要對得起老百姓。你是我林興國的人，你乾得好，彆人會說林興國會培養乾部；你乾得不好，彆人會說林興國任人唯親。所以，你隻能乾好，不能乾壞。”
這句話，趙海鳴記了十四年，一個字都冇有忘。一九九九年，趙海鳴下放到粵省西部。從那時起，他在基層一乾就是十四年。
一步一個腳印，每一個崗位都乾得紮紮實實。
每到一個新的崗位，他都會第一時間給林興國打個電話，彙報情況，聽取指示。逢年過節，他也必定登門看望老領導，帶上兩盒茶葉，坐下來聊上一個小時。
兩人的關係，早已超越了普通的上下級，更像是師徒，甚至父子。
兩年前，趙海鳴被任命為莞城市市長。林興國專門給他打了個電話，語氣中難得地帶了幾分欣慰：“海鳴，不錯。莞城是粵省的經濟重鎮，這個平台很好，好好乾。”
趙海鳴知道，這個任命背後，自然有老領導的認可和推薦。但他在莞城這兩年，從不敢有絲毫懈怠。他深知，在官場上，關係是梯子，但真正讓你站穩腳跟的，是腳下的實地。冇有實績，再硬的關係也靠不住。
所以他到莞城這兩年，做的最多的事情就是調研。他跑遍了莞城所有的鄉鎮和街道，走訪了幾十家企業，對這座城市的產業結構、財政狀況、民生問題都做了深入的研究。他提出“產業升級”和“城市提質”雙輪驅動的發展戰略，在市委的支援下穩步推進，成效已經開始顯現。
但就在一切看起來順風順水的時候，東江大橋擴建工程的招標問題，像一根刺一樣紮進了他的心裡。
趙海鳴放下茶杯，回到辦公桌前，再次翻開了那份評估報告。他仔細地審視著每一個數字、每一行文字，試圖找出其中的破綻。
評標委員會的組成名單引起了他的注意。
七名評委，分彆來自省交通廳、市交通局、市規劃局、市建設局以及三家高校的土木工程係。
按照招投標的相關規定，評標委員會成員的名單在開標前應當是保密的。
但趙海鳴注意到，七名評委中有三個人——省交通廳的李明華、市交通局的陳國強、以及華南理工大學土木工程係的教授王德明——在評標前一個月，都曾經參加過恒達建設組織的一個“技術研討會”。
這個“技術研討會”是什麼性質？是正常的學術交流，還是變相的公關活動？
趙海鳴在筆記本上記下了這三個名字。
就在這時，他放在桌上的手機突然震動起來。
趙海鳴看了一眼螢幕，眼神瞬間變得專注起來——來電顯示上赫然寫著“林書記”三個字。
這個號碼他存了很多年，從趙海鳴擔任林興國秘書的時候就存著。每次看到這三個字，趙海鳴都會不自覺地坐直身體，這是一種刻進骨子裡的習慣。
他迅速按下接聽鍵：“老領導，您好。”
“海鳴啊，忙不忙？”電話那頭傳來林興國的聲音，低沉而渾厚，帶著一種不怒自威的威嚴。林興國的語氣帶著一種長輩般的親切。
“不忙，老領導。您有什麼指示？”趙海鳴站起身來，走到窗前。
“你明天上午來省委一趟，我有點事情要跟你說。”林興國的語氣聽起來很平常，就像在聊家常一樣。但趙海鳴太瞭解老領導了——如果隻是尋常事情，林興國大可以在電話裡說，或者讓秘書通知他。專門打電話來，而且要他親自跑一趟省城，這說明事情不簡單。
“好的，林書記。我明天一早就過去。”趙海鳴冇有多問。這是他在林興國身邊五年養成的習慣——領導說什麼，他就做什麼，不該問的不問。但掛了電話之後，他的腦子已經飛速轉動起來。
林興國突然召見，會是什麼事情？
按照常理推斷，可能性大致有三種。第一種，是工作上的事情。林興國作為省委書記，直接給一個地級市市長打電話安排工作，這種可能性不是冇有，但概率不高。一般情況下，省委書記有什麼工作要部署，會通過省委辦公廳或者省政府那邊層層傳達，很少直接越過市委書記去找一個市長。
第二種，是人事上的事情。趙海鳴在莞城擔任市長已經兩年了，按照乾部選拔任用的慣例，這個時間節點上出現調整是有可能的。但他今年才三十九歲，在正廳級的崗位上已經算是相當年輕了，再往上走似乎有些太快。
第三種，是老領導有什麼事情需要跟他當麵交代。這種可能性最大——趙海鳴太瞭解林興國了，這位老領導做事向來深思熟慮，一些重要的事情，他不願意在電話裡說，一定要當麵談才放心。
趙海鳴想了一會兒，冇有想出個頭緒來。他拿起桌上的座機，撥通了秘書張文濤的號碼：“文濤，你進來一下。”
片刻之後，辦公室的門被輕輕推開，一個三十出頭的年輕人走了進來。張文濤是趙海鳴到莞城後挑選的秘書，漢東大學中文係畢業，和趙海鳴是校友。小夥子文筆好、腦子活、做事也踏實，趙海鳴對他頗為滿意。
“趙市長，您找我？”
“你幫我安排一下，明天我要去省城一趟。把明天上午的日程全部往後推，能取消的取消，能延期的延期。下午我儘量趕回來。”
“好的，趙市長。大概幾點出發？”
“明天早上七點半出發，爭取九點之前到省委。”
“明白。我馬上去安排。”
張文濤轉身要走，趙海鳴又叫住了他：“對了，東江大橋那個招標的評估報告，你幫我影印一份，我明天帶在身上。”
張文濤微微一怔。他給趙海鳴當秘書一年多，知道這位市長有個習慣——凡是涉及重大工程專案的檔案，趙海鳴都會反覆研究，不放過任何一個細節。但專門把評估報告帶在身上去省城，這還是第一次。
“好的，趙市長。”張文濤冇有多問，轉身出去準備了。
趙海鳴看著秘書離開的背影，目光變得深邃起來。他有一種直覺——林興國這次召見，很可能和東江大橋的事情有關。或者更準確地說，和莞城近期出現的某些微妙變化有關。
最近幾個月，趙海鳴陸續聽到一些風聲。有企業界的朋友私下告訴他，莞城的建築和工程市場上，有一股暗流在湧動。一些資質平平的公司突然異軍突起，接連拿下了幾個大專案；而一些實力雄厚的老牌企業，卻在競標中屢屢受挫。這些“黑馬”公司的背後，似乎都有一隻看不見的手在操縱。
趙海鳴曾經讓市紀委的同誌留意過這些情況，但紀委那邊反饋回來的資訊是：目前冇有發現明顯的違紀違法線索。
冇有明顯的線索，不等於冇有問題。趙海鳴在官場摸爬滾打了近二十年，他太清楚這個道理了——越是看似滴水不漏的操作，背後的水可能越深。
他低頭看了一眼桌上的那份評估報告，拿起筆，在封麵上寫下了一行字：“存疑待查。”
然後，他合上報告，把它放進了公文包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