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秋風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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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零一三年，深秋。
嶺南的十月並不見蕭瑟之氣，莞城的街道兩旁依然綠意蔥蘢，隻是空氣中多了一絲乾爽的涼意。這座以製造業聞名的城市，在改革開放的浪潮中飛速崛起，如今已是粵省經濟版圖上不可或缺的一塊重鎮。
趙海鳴站在市政府辦公大樓的窗前，望著樓下川流不息的車流，眉頭微微蹙起。
他在想一個問題——一個困擾了他整整兩天的問題。
準確地說，是前天晚上那份突然出現在他書房的檔案。那是一份關於莞城東江大橋擴建工程的招標評估報告，厚達一百多頁，密密麻麻的資料和專家意見，看起來再正常不過。但趙海鳴在這座城市當了兩年市長，又在基層摸爬滾打了十幾年，他的直覺告訴他，有些事情不對勁。
不，準確地說，他的直覺來自兩個層麵。
一個是這十幾年的官場曆練打磨出的本能。另一個，則是一個深埋在他心底將近三十年、從未對任何人提起過的秘密。
他是穿越者。
趙海鳴記得很清楚，前世的自己叫趙海明——明朝的明，不是鳴叫的鳴。一九八五年出生於一個北方三線城市的中等家庭，父母都是普通的國企職工。那個世界的他，平平無奇，按部就班地上學、高考、讀了一個普通二本的工商管理專業，畢業後進了一家小型貿易公司做銷售，每天為了業績和提成奔波，過著朝九晚五、偶爾加班的尋常日子。
如果不是那場車禍，他的人生軌跡大概會一直這樣平淡地走下去。
一零年夏天，他在去機場接客戶的路上，高速公路上一個貨車司機疲勞駕駛，大半個掛車橫甩過來，他的小轎車被擠壓成了一團廢鐵。最後的意識裡，隻剩下劇烈的撞擊聲、碎裂的玻璃，以及那種無處可逃的絕望。
然後，他醒了。
醒在一個完全陌生的環境中，京城趙家大院。
一個剛剛出生的嬰兒，帶著前世的全部記憶，重活了一次。
這種事情說出來冇人會信。所以他從會說話起就學會了沉默，學會了用一雙不屬於嬰兒的眼睛觀察這個世界，學會了一點點消化那種巨大的荒誕感和孤獨感。他花了很長時間才搞清楚自己穿越到了什麼地方——不是他原來那個世界，而是一個與《人民的名義》高度重合的影視劇融合世界。
漢東省、京州市、呂州市、林城市……這些地名他熟悉得不能再熟悉。高育良、祁同偉、侯亮平、李達康、沙瑞金……這些名字他前世在電視劇裡看了無數遍。他甚至在漢東大學讀書期間，親眼見過那些他前世隻在螢幕上看到過的人物。
回到東江大橋的事情上來。
趙海鳴注意到一個細節——評估報告中對三家投標單位的評分差距極小，第一名和第二名之間僅僅相差零點三分。而那個以微弱優勢勝出的第一名，是去年纔在莞城註冊成立的一家名叫“恒達建設”的公司。
一家成立僅一年的公司，憑什麼拿下二十二個億的工程？
趙海鳴查過恒達建設的背景。這家公司的法人代表叫劉誌鵬，四十五歲，莞城本地人，此前一直從事房地產開發，在莞城有幾個不大的樓盤專案。論資質，論業績，恒達建設在業內並不算出類拔萃。可就是這樣一家公司，在評標委員會的綜合評分中，居然壓過了中鐵建工和中交二航局這兩家央企背景的行業巨頭。
蹊蹺。
更蹊蹺的是，趙海鳴總覺得“恒達建設”這個名字在哪裡聽過。
趙海鳴端起桌上的茶杯，抿了一口已經涼透的茶。他今年三十九歲，麵容清瘦，身姿挺拔，舉手投足間帶著一種與生俱來的從容氣度
趙海鳴，一九七四年生於京城。當然，這是這個世界的趙海鳴的出生年份。
他的祖父趙西明，是共和國的開國將領，一九五五年被授予中將軍銜，曆經戰爭年代的槍林彈雨，為共和國的建立立下了赫赫戰功。趙家祖籍漢東省，是漢東省撫川市人，老爺子晚年雖然定居京城，但對故土始終懷有深厚的感情。
趙海鳴是趙家的長孫，自幼在京城的大院中長大，耳濡目染的是祖輩的戎馬生涯和父輩的家國情懷。老爺子對這個長孫頗為疼愛，常常在院子裡的大槐樹下，給他講起戰爭年代的故事。那些關於忠誠、關於擔當、關於理想信唸的教誨，像種子一樣埋進了趙海鳴的心裡。
但老爺子並不希望孫子成為一個躺在祖輩功勞簿上的紈絝子弟。
趙海鳴十六歲那年，老爺子將他叫到跟前，語重心長地說：“海鳴，咱們趙家的孩子，不能靠著祖上的榮光過日子。你是漢東人的後代，老家那邊有句話叫‘樹高千丈，落葉歸根’。你回漢東去讀大學吧，到基層去，到老百姓中間去，才能真正瞭解這個國家。”
趙海鳴聽從了老爺子的建議。一九九二年，十八歲的他離開京城，進入了漢東大學經濟學院。
漢東大學，坐落於漢東省省會京州市，是全國知名的綜合性大學，在法學、經濟學、政治學等領域尤其享有盛譽。趙海鳴入學的那一年，漢東大學政法係正處在一個微妙的過渡期——就在前一年，政法係的著名教授高育良，在當時的漢東省政法委書記梁群峰的點將下，棄教從政，正式踏入了仕途。而政法係的那幾個風雲人物——祁同偉、侯亮平、陳海等人，也已經在趙海鳴入學之前畢業離校，各奔前程。
趙海鳴雖然冇有見過這些後來在漢東政壇和政法界聲名顯赫的人物，但他從老師們的口中，或多或少聽說過一些關於他們的故事。而更重要的是，他知道這些人未來會走向何方。
他知道得太多了。多到有時候他覺得自己像一個坐在牌桌對麵的玩家，手裡握著一副彆人看不見的底牌，卻不知道這副牌能不能幫他贏到最後。
他的導師周明遠教授，是漢東大學經濟係的資深學者，與政法係的一些教授頗有交情。有一次在周教授家中吃飯時，趙海鳴見過一位來訪的客人——那人四十出頭，麵容儒雅，戴一副金絲邊眼鏡，談吐不凡，對經濟問題也有獨到的見解。
周教授介紹說：“這位是高育良同誌，以前是我們學校政法係的教授。”
那是趙海鳴第一次見到高育良。兩人隻是禮節性地握了握手，寒暄了幾句，並未深談。可是除了趙海鳴誰也不知道十幾年後，這位曾經的法學教授，會成為漢東省政壇上舉足輕重的人物——然後又從那個位置上重重地摔下來。
在漢東大學的四年，趙海鳴過得充實而平靜。他成績優異，為人低調，從不主動提及自己的家世。同學們隻知道他是一個從京城來的學生，說話帶著一口標準的普通話，做事沉穩老練，不像一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
他在學校裡結交了幾個誌同道合的朋友，讀了不少書，也對社會現實有了更深入的認識。
一九九六年，趙海鳴從漢東大學畢業。按照他的成績和家庭背景，進入中央部委是順理成章的事情。但老爺子再一次提出了自己的意見：“去粵省。改革開放的前沿，那裡纔是真正鍛鍊人的地方。”
於是，在父親趙安國的運作下，趙海鳴被分配到了粵省省委辦公廳。
那一年，正是中國市場經濟體製全麵鋪開的關鍵時期。南巡講話的餘波仍在激盪，粵省作為改革開放的前沿陣地，處處湧動著機遇與挑戰。趙海鳴初到省委辦公廳時，隻是一個最基層的科員，每天處理著收發檔案、安排會務之類的瑣碎工作。
但他勤勉、細緻、話不多，做事卻極有章法，很快就在一眾年輕人中脫穎而出。
命運的轉折發生在一九九六年的冬天。當時擔任粵省常務副省長的林興國正在物色一個新的秘書。
林興國那年四十五歲，正值年富力強之時，在粵省政壇素有“實乾派”的名聲。省委辦公廳推薦了三個年輕人給林興國麵試，趙海鳴排在最後一個。前兩個麵試者都準備了洋洋灑灑的自我介紹，把自己誇得天花亂墜。輪到趙海鳴時，他隻是簡單地說了一句：“林省長，我叫趙海鳴，漢東大學經濟係畢業，我願意跟著您好好學。”
就這麼一句話。
林興國看了他一眼，問了一個問題：“你對粵省的經濟發展有什麼看法？”
趙海鳴想了想，說：“粵省的製造業很強，但大部分是來料加工和貼牌生產，冇有自己的品牌和核心技術。這種模式遲早會遇到瓶頸。未來的競爭，不是勞動力的競爭，而是技術和品牌的競爭。”
這段話放在今天來看，不過是一個經濟學常識。但在九十年代中期，當所有人都沉浸在“三來一補”帶來的高速增長中時，一個二十來歲的年輕人能說出這樣的話，確實讓林興國有些意外。
“你被錄用了。”林興國說。
就這樣，趙海鳴成了林興國的秘書。這一跟，就是整整五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