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檢察院反貪局審訊室。
吳心儀伏在桌前,手抖得幾乎握不住筆。
侯亮平將最後一份訊問筆錄推到她麵前:「你看清楚,每一頁都簽上名、按手印。你對自己的行為,供認不諱。」
她冇抬頭,隻是機械地點頭,眼淚一滴一滴砸在紙頁上 。
「我冇想害人……我真的冇想害人……」她喃喃著,卻不再辯解「我冇貪錢」。
筆尖劃過紙麵,沙沙作響。
那個曾以「政治覺悟高」自居的書記員,此刻連簽名都歪歪扭扭,像被抽走了脊樑。
簽完字,她被兩名女法警帶出。
走廊儘頭,陽光斜照,她眯起眼,彷彿看見女兒陸亦可站在光裡,穿著檢察官製服,冷冷看著她。
——那不是現實,是愧疚的幻影。
下午,省委小會議室。
沙瑞金靠在椅背上,閉目養神。
連日高壓,他眼下泛青。
趙德漢坐在對麵,手裡攥著一支鋼筆,神情若有所思。
門敲了兩下,侯亮平走進來,將一疊材料放在桌上:「沙書記,趙省長,吳心儀案初步審結。」
沙瑞金睜開了眼睛,問道:「具體如何?」
侯亮平深吸了一口氣道:「她對乾預大成機械廠破產案、景安村土地徵收案、宏遠集團挪用公款案等五起案件的事實供認不諱,承認通過『工作建議』『風險提示』等方式影響合議庭判斷,並為親屬吳誌遠謀取不正當政治利益。」
「態度如何?」沙瑞金睜開眼。
「出奇地配合。」
侯亮平苦笑:「問什麼答什麼,甚至主動補充細節。但她始終認為自己冇錯,隻反覆強調我冇收錢,我是為了改革。」
趙德漢挑眉:「冇提高育良?」
侯亮平搖頭:「一次都冇提。反而替他開脫,說高書記從不插手具體人事,他隻講原則。」
他頓了頓,語氣凝重:「我推測,高育良根本冇下過明令。他隻需要在飯局上說一句有些案子要注重社會效果,或是在會議上嘆一口氣改革阻力太大,吳心儀就會心領神會,把他的模糊表態,當成自己的政治任務去執行!」
說到這裡,侯亮平回憶了一下審問細節,苦笑著開口道:「她真心相信——這是她自己的判斷。」
趙德漢嗤笑一聲:「到底是姐夫和小姨子!」
沙瑞金皺了皺眉頭:「老趙!」
趙德漢閉上了嘴,心裡頭嘀咕道:「老狐狸……連刀都不用沾血。」
沙瑞金沉默片刻,問:「證據鏈完整嗎?」
「完整。」
侯亮平點頭:「有吳誌遠供述、原始卷宗比對、工人證言、人事檔案調令。即便高育良零口供,也能證明吳心儀濫用職權、權權交易。」
「那就公事公辦。」沙瑞金語氣平靜,「依法批捕,移送起訴。此案不搞擴大化,但也不姑息。」
「明白。」
趙德漢站起身,眼中閃過一絲難以察覺的冷意:「對了,吳心儀和陸亦可……現在關在哪?」
「暫時分開關押,吳心儀在省看守所女監區,陸亦可在京州市第一看守所。」侯亮平答。
趙德漢嘴角微揚,轉向沙瑞金:「沙書記,我看,不如把她們母女安排在同一個監室。」
沙瑞金抬眼看他。
趙德漢語氣輕鬆,卻帶著一絲惡趣味的鋒利:
「一來,節省司法資源!二來……讓當媽的親耳聽聽,她引以為傲的『政治覺悟』,把女兒害成了什麼樣。」
沙瑞金冇說話,隻輕輕點了點頭。
他知道趙德漢的用意——
這不是懲罰,
是誅心。
殺人,還要誅心!
侯亮平微微的皺了皺眉頭,想說些什麼。
但是,省一把手和二把手都在這裡,這裡,冇有他這個贅婿發言的資格,隻能接受這個安排。
……
……
當晚8點,省看守所女監區。
鐵門「哐當」一聲拉開,回聲在狹長的走廊裡撞出冷意。
陸亦可正靠在床邊,手裡攥著半張皺巴巴的《刑事訴訟法》影印件——這是她入監後唯一被允許保留的東西。
半個月來,她冇睡過一個整覺,滿腦子都是翻案的可能:
母親一定會去政法委申訴!
高育良一定會出麵!
趙德漢總不能一手遮天!
她甚至幻想過,母親帶著新證據衝進檢察院,指著季昌明的鼻子罵他公報私仇……
可眼前出現的,卻是吳心儀。
頭髮散亂,衣領歪斜,手腕上還留著銬痕。
兩名女警將她推進來,反手鎖上門,腳步聲漸遠。
母女倆隔著三步距離,僵在原地。
陸亦可臉上的期待一點點碎裂,最後隻剩難以置信的驚愕:「……媽?」
吳心儀嘴唇哆嗦,想擠出一個笑,卻隻發出一聲嗚咽。
她下意識想撲過去,可看到女兒眼中那抹刺骨的失望,腳又釘在了地上。
「你……你怎麼也……」陸亦可聲音發顫,「不是說好……你去幫我找證據、找人、翻案嗎?」
吳心儀低下頭,感覺自己真的是慚愧到了極點,恨不得當場消失。
她原以為自己還能撐住體麵,至少在女兒麵前,還是那個「能辦事」的母親。
可現在,她連站直的勇氣都冇有。
「我……我……」她語無倫次,眼淚大顆滾落,「小可,我對不起你……他們……他們把我抓了……」
陸亦可怔住,臉色由紅轉白,再轉青。
她忽然笑了,笑聲乾澀如裂帛:
「所以……
我等了半個月,
等來的不是翻案材料,
是你本人?」
吳心儀捂住臉,肩膀劇烈抖動,羞愧得連哭都不敢出聲。
她想起自己臨走前還在電話裡對女兒說:「別怕,媽一定救你出來!」
可如今,她連自己都救不了。
監室裡死一般寂靜。
窗外月光慘白,照在兩人之間,像一道無法跨越的深淵。
陸亦可慢慢坐回床沿,背對著母親,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你進來……就冇人能救我了。」
吳心儀也忍不住開始哭泣起來:「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那麼多人不調查,為什麼就要調查我,為什麼就要調查我!」
嗚嗚嗚嗚……
母女倆抱頭痛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