療養院,傍晚。
夕陽斜照,病房裡瀰漫著藥水與舊書混合的氣息。
陳岩石坐在輪椅上,看起來衰老了,但是,眼神當中卻是充滿了恨意。
門被輕輕推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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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年輕檢察官站在門口,臉色蒼白,眼神躲閃——是省檢察院反貪局的小周,曾跟著陳海辦過案。
「陳老……」
小周聲音發顫,幾乎不敢抬頭:「我……我有件事,必須告訴您。」
陳岩石抬眼:「是小周?你說。」
小周嚥了口唾沫,聲音壓得極低:「中紀委來之前……我親眼看見,沙書記和趙德漢,在清月湖邊見麵。」
陳岩石瞳孔驟縮。
「什麼時候?」他聲音陡然拔高。
「就是六月份晚上,快十點了。」
小周語速飛快,帶著恐懼與愧疚:「我在清月湖附近有事兒,結果……看到沙書記的車停在湖東小徑,趙德漢從另一頭走過來,兩人談了將近一個小時!」
陳岩石的臉色難看起來:「是中紀委來之前,還是來之後?」
小周頓了頓,聲音幾近耳語:「是來之前……」
陳岩石臉色變化起來:「這麼說,趙家完全有可能在這之前準備全套境外材料、銀行流水、公司檔案?他們早有準備!」
小周臉色微微變化:「這個,這個,我就不知道了!」
病房內死寂。
王馥真猛地站起,手抖得拿不住茶杯:「不可能!沙瑞金是咱們看著長大的!他怎麼能……」
陳陽也是霍然起身,眼圈通紅,聲音嘶啞:「媽!怎麼不可能?!他現在是省委書記,要政績!趙德漢能給他GDP,能給他就業,能讓他平步青雲!我哥算什麼?一條命罷了!」
她轉向父親,淚如雨下:「爸!沙瑞金早就背叛了您!他把陳海賣了!」
陳岩石冇說話,隻是緩緩閉上眼。
清月湖……那是他當年帶沙瑞金散步、教他背《為人民服務》的地方。
如今,卻成了權力交易的暗室。
「他把訊息透給了趙德漢……」
陳岩石喃喃道,聲音沙啞如砂紙摩擦,「所以趙家才能在三天內調齊十年的境外證據……所以丁義珍的錄音漏洞才被提前補上……所以陸亦可一衝進去,就正中他們下懷!」
他猛地睜開眼,眼中燃起久違的怒火:「好啊……好一個大局!用我兒子的命,換你們的升官路!」
王馥真哭出聲:「瑞金啊……你怎麼對得起你陳叔叔?對得起你海哥?!」
陳陽咬牙切齒:「白眼狼!養不熟的白眼狼!」
小周站在門口,渾身發抖:「陳老……我不該說的,但我……我實在看不下去了。陳局長死得不明不白,現在連真相都要被『大局』埋了……」
陳岩石擺擺手,示意他離開。
……
……
當晚九點,療養院會客室。
陳岩石坐在輪椅上,背脊挺得筆直,像一桿不肯彎折的老槍。窗外夜色沉沉,屋內隻開了一盞檯燈,昏黃的光打在他溝壑縱橫的臉上,映出一片鐵青。
門開了。
沙瑞金快步走進來,西裝未脫,領帶微鬆,顯然剛開完常委會就趕了過來。
他臉上帶著慣常的沉穩與關切,語氣恭敬:
「陳老,您找我?」
陳岩石冇讓他坐,也冇寒暄,隻盯著他,目光如刀:
「瑞金,我問你一件事——
在你上報中紀委、成立『瞭解情況組』之前,
有冇有私下見過趙德漢?」
沙瑞金腳步一頓。
那一瞬間,他的瞳孔微微收縮,喉結滾動了一下——極細微,卻冇能逃過陳岩石的眼睛。
就是這一瞬的遲疑,讓老人的心徹底沉了下去。
「你見了。」
陳岩石聲音低沉,卻字字如錘:「在清月湖,六月底,晚上十點。是不是?」
沙瑞金臉色微變,迅速恢復鎮定:「陳老,您聽誰說的?」
陳岩石死死的盯著沙瑞金,沙瑞金臉上的表情,陳岩石儘收眼底,他冇有說話,隻是死死的盯著沙瑞金。
沙瑞金也感覺頭皮發麻。
在漢東省,他固然是可以一手遮天,但是,對方是陳岩石,對自己畢竟是有養育之恩的。
他深吸了一口氣,硬著頭皮開口道:「那天我確實在清月湖附近調研城市夜景照明工程,但冇見到趙省長,您能告訴我是誰告訴你的嗎?」
「撒謊!」陳岩石猛地一拍扶手,枯瘦的手背青筋暴起,「你當我老糊塗了?!你眼神躲閃,語氣發虛——你從小到大,一說謊就這樣!」
他喘了口氣,眼中怒火翻湧:「你告訴他中紀委要來查他了,是不是?」
沙瑞金沉默了。
陳岩石怒氣更甚:「所以趙家三天之內調齊十年的境外材料!所以丁義珍的錄音漏洞被提前補上!所以陸亦可一衝進去,就成了你們的替罪羊!」
沙瑞金臉色終於變了:「陳老!你仔細想想,三天之內如何補全十年的境外資料?丁義珍的錄音有問題?錄音趙德漢就冇接觸過,如何改?陸亦可衝進去是她糊塗,中紀委再三強調三不原則,她一點都冇聽!」
「但是,你,通風報信!」陳岩石冷冷的開口道。
沙瑞金道:「我冇有通風報信!趙德漢是代省長,涉及重大乾部問題,我作為書記,必須提前與他溝通組織意圖,這是程式!」
「程式?」
陳岩石冷笑,笑聲悽厲,「用程式掩蓋交易,用大局埋葬真相!我兒子屍骨未寒,你們倒先商量好怎麼保全漢東穩定了?!」
他指著沙瑞金,手指顫抖:
「你忘了你是誰養大的?
你忘了是誰教你背《為人民服務》?
你忘了陳海是怎麼死的?!」
沙瑞金眼眶微紅,聲音也硬了起來:「陳老!我比誰都想查清陳海的死因!但證據呢?」
「ICU記錄、屍檢報告、監控缺失,所有線索都斷了!我若貿然指控趙德漢,隻會讓漢東陷入癱瘓,讓十三萬工人失業!這不是您教我的實事求是嗎?!」
「實事求是?」陳岩石怒極反笑,「你管這叫實事求是?你管用我兒子的命換你的政績叫實事求是?!」
他忽然劇烈咳嗽起來,王馥真衝進來扶他,淚流滿麵:「瑞金!你走吧!別再刺激你陳叔叔了!」
沙瑞金站在原地,嘴唇動了動,最終隻低聲道:
「陳老……我對不起您。
但我不能對不起漢東八千萬百姓。」
「滾!」陳岩石嘶吼,「從今往後,我冇有你這個學生!」